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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念   陈立冬 ...

  •   陈立冬在纺织厂门口跺了四十分钟的脚,才看见周念从大门里出来。
      十月末的风已经硬了,刮在脸上生疼。厂门口这片空地,早几年一到下班点能堵得水泄不通,自行车铃声能响出二里地去。现在不了。三三两两的人缩着脖子往外走,没人说话。公告栏上贴着张新通知,浆糊没抹匀,角上翘着,风一吹,啪啪地打墙。
      "又贴啥了?"他问。
      周念把红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还能有啥。减员。一车间下个月轮岗,轮不上的回家。"
      "轮着你没?"
      "没呢。"她说,"主任说,年轻的先留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高兴的意思。陈立冬听得出来,留下也不是什么好事,留下的人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工资还压着两个月没发。车间里一半机器停着,停着的机器上盖着帆布,跟停尸房似的——这话是厂里老师傅们蹲在墙根说的,说完自己先笑,笑完抹把脸。
      他接过她手里的布兜子,挺沉,装着纱线头和碎布,他妈攒着纳鞋底的。两人沿着马路往家走,没骑车。车是周建国的,白天得在修车摊跟前候着。
      马路两边的商店关了一半。原先的国营副食店变成了台球厅,台球厅又黄了,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出兑"。供销社门口蹲着几个等活的力工,面前摆着牌子:扛楼、通下水、装卸。三车间的小霞上个月走了,去了东莞,走之前在厂门口跟她妈抱头痛哭,这才一个月,听说已经往家里寄钱了,寄的钱比她妈在厂里挣的还多。这事在家属院传了一圈,人人嘴上说那丫头有出息,说完都沉默一会儿。
      周念一路没怎么说话,踢着地上的落叶走。
      "立冬。"周念忽然叫他。
      "嗯?"
      "没啥。"她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就叫叫你。"
      他侧头看她。路灯底下,她的睫毛上挂着白气。这两个月她总这样,叫一声,又不说话。他问她是不是累,她说不累;问她是不是车间里有事,她说没事。问多了,她就笑,说你这人咋跟查户口似的。
      他本来就是查户口的。市局刑警队,入职第二年,师父姓关,第一天就告诉他,看人先看手,看话先听没说出来的半句。可这套本事他从来不舍得用在周念身上。
      二
      夜市在工人文化宫后身,两条街,灯泡串子从电线杆上扯下来,一家挨一家。卖烤地瓜的、修表的、炸大果子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周念最近总往这儿跑。
      "林姐今儿出摊了没?"她踮着脚往里瞅。
      "哪个林姐?"
      "林栖呀,跟你说多少回了。"她回头瞪他,"卖雪花膏蛤蜊油那个。人可好了,就是命苦。"
      陈立冬顺着看过去。夜市尾巴上有个小摊,一块木板架在两条板凳上,摆着雪花膏、蛤蜊油、头绳、顶针。摊主坐在小马扎上,裹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围巾缠到眼睛底下。有人问价,她站起来答话,声音不高,手上戴着手套。十月天,戴手套的不止她一个,可她的手套是男式的劳动布手套,洗得发灰,指头那里补过。
      周念过去帮着归置摊子上的东西,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他站得远些,等。
      等的工夫,他在烤地瓜的摊子上买了两个,挑了个大的。念念爱吃烤地瓜,皮要烤得焦一点,糖水流出来的那种。他记得她这些零碎:不吃香菜,喝汽水要冰的,冬天手一凉就犯胃疼,得揣个热水袋。处了两年对象,这些东西他一样一样都记下了。念念从来不开口要什么,问她想吃啥,她说都行;问她想要啥,她说啥也不缺。他起初以为这是懂事,处久了才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她不是不想要,她是不习惯要。
      那个林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灯泡串子被风吹得直晃,光一晃一晃地打在她眼睛上。陈立冬心里没来由地顿了一下,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哪儿呢?想不起来。夜市上人来人往,他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周念回来,他把烤地瓜递过去。她掰了一半,扭头又送回了那个小摊。
      "给林姐的。"她说,"她还没吃饭。"
      回去的路上他问周念:"你俩咋认识的?"
      "就这么认识的呗。"周念说,"她刚来摆摊那会儿,城管撵,我帮她收过摊子。"
      "她哪儿人?"
      "外乡的。"周念说完这句,隔了一会儿又说,"立冬,她没家。你可别在她跟前提家里的事。"
      "哦。"他说,"晓得了。"
      周念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袖子上,没再说话。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胳膊,软软的。陈立冬想,她最近是真的累。厂里这样,谁不累呢。
      三
      周家在临纺机家属院三号楼,一单元,二楼。
      楼下,周建国的修车摊还没收。一盏马灯挂在电线杆子上,他蹲在那儿给一辆二八大杠换里带,手背上全是口子,胶水和冻疮膏混在一起,黑亮黑亮的。旁边立着辆老车,车架都锈了,车条倒是新的,一根一根换过,擦得干干净净。有人问周师傅这破车留着干啥,他说,我闺女小时候坐惯了。
      他有两个闺女小时候。这话他从来不说。
      "爸,我回来了。"周念喊了一声。
      "哎。"周建国头也不抬,"立冬来了?上去吧,你妈热着饭呢。"
      陈立冬朝修车摊看了一眼。马灯的光圈里,周建国的背影比去年又驼了些。九八年厂子没了,工龄买断,一个人拿了万把块。那两万块,周建国一分没动,存在折子上,说是给念念的。他自己从厂里带出来一套旧工具,在楼底下支了这个摊,补胎五块,换里带十五,一天挣得好了能有十几块,冬天手裂得拿不住扳手,就缠着胶布接着干。
      许桂兰的饭是酸菜白肉炖粉条,念念从小爱吃的。她给闺女盛了满满一碗,往碗底埋了两片最厚的白肉,又给陈立冬盛了,然后自己坐回小马扎,接着纳鞋底。锥子扎进布里,胳膊肘一顶,线就过来了。她白天在早市摆缝补摊,扦裤脚三块,换拉锁八块,晚上回来还接零活。屋里灯是十五瓦的,她说省电,其实是舍不得换,灯底下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妈,你也吃。"
      "妈不饿。"许桂兰说,"厂里咋样?"
      "老样子。"
      "念念啊。"她纳了两针,又说,"你可得好好干。咱家就指望你了。"
      周念扒饭的动作停了停,说:"嗯。"
      陈立冬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捧着碗。这话他听过很多回了。周家的日子他看在眼里:叔叔阿姨对念念的好,是实打实的好,家里有点什么全紧着她,苹果放蔫了都舍不得吃,留给她;可这份好里头有股劲儿,说不上来的劲儿,好像不是给她一个人的。念念在这个家里,像个被供起来的东西,谁都对她好,谁都没问过她一句,累不累。
      她好像也习惯了不问自己要什么。饭桌上许桂兰问她,天冷了,给你扯块布做件新棉袄?她说不用,去年的还能穿。陈立冬知道她那件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絮都滚了包。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等开了工资,带她去百货大楼买件羽绒服,不跟她商量,商量了她肯定不要。
      有一回他跟师父念叨这个事。老关蹲在马路边上修车链子,头也不抬地问他:"你见过供桌上的馒头没有?"
      "见过,咋了。"
      "谁问过硬不硬?"
      陈立冬没接话。他总觉得师父这话糙,可又挑不出错。
      四
      吃完饭,周念送他下楼。
      十月朝,寒衣节,街口陆陆续续有人烧纸,一堆一堆的火,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十字路口那儿蹲着个熟悉的身影,许桂兰,面前摆着一小堆纸,正在点。
      "我妈每年这时候都出来烧。"周念小声说。
      "给谁烧?"
      "不知道。"周念盯着那堆火看了一会儿,"问就急。有一年我非要跟着来,她把我撵回去了,说我八字轻。"
      火光照着许桂兰的侧脸。她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纸,送得很慢,嘴里念念有词。隔得远,听不清念叨什么。陈立冬看见她烧完最后一张,没马上起来,在原地蹲了很久,背影小小的一团。
      "阿姨这是……"他斟酌着词。
      "心里有事儿呗。"周念说,"谁心里还没点事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妈。陈立冬忽然觉得,念念最近的变化,可能跟她妈没关系,跟厂里也没关系。她心里有事儿,是那种更深的事儿,藏在她这两个月的走神里,藏在她叫他一声又不说话的沉默里。
      他没问。他想,等攒够了钱,把该办的事办了,结了婚,搬到一块儿住,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五
      路口分别,风更大了。
      周念把红围巾解下来,踮起脚给他围上。围巾上有她的味道,雪花膏混着棉线的味儿。
      "立冬。"
      "嗯?"
      "问你个事儿。"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如果我有个双胞胎姐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你能分得清我们吗?"
      陈立冬笑了:"当然分得清。"
      "咋分?"
      "你就是你呗。"他想了想,"笑起来不一样,说话不一样,走路都不一样。处久了,闭着眼都分得清。"
      周念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他熟悉的笑,眼睛弯下去,嘴角翘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笑没到她眼睛里去。
      "我不信。"她说。
      "不信咱试试。"
      "算了。"她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站进楼门口的影子里,"回去吧,路上慢点。"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他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那天夜里陈立冬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夏天,一个防空洞,洞口的草长得一人高,有个姑娘蹲在阴凉里冲他笑。梦里那张脸是念念的,又不全是。醒来以后他躺在黑暗里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这个梦是从哪儿来的,只好翻个身接着睡。
      第二天还要出现场。师父说过,干他们这行,觉要睡好,话要听半句。
      他当时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是半截的,有些名字喊出去,应的未必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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