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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锁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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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末,该来暖气的日子,家属楼的暖气片却是凉的——厂停了,锅炉房熄了火,整个家属院都在烧炉子。
临纺机放了长假。说是放假,其实谁都明白,机器一停,人就成了家里的闲人。周建国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车工,许桂兰在厂医院当了十几年护士,两个人的工资本,从那个月起再没进过钱。
饭桌上,白菜熬土豆,土豆熬白菜。两个女儿四岁,一碗鸡蛋羹,你一勺我一勺,谁都不多咽一口。
那天夜里孩子睡了,两口子在厨房压着声商量。许桂兰后来一辈子都记得丈夫那天的声音,低得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白山村,表姨夫家的远亲,姓林,家里一个老婆一个老娘,缺个帮手,管饭,一年还能贴补两袋粮食。
"就……送一个?"
"两个都留下,开春就得有一个饿死。"
许桂兰没应声。她隔着厨房门往屋里看,里屋的门帘子底下有一双小脚。她当时心里太乱,乱了就没往深想。等她过去掀门帘,门后空空的,炕上两个女儿睡得东倒西歪,一样的脸,一样的羊角辫,分不清哪个刚才醒过。
表姨来看孩子是个星期天。表姨带了糖块,逗这个,抱那个,问谁愿意去乡下住,乡下有粘豆包,有大黄狗。
念念说了一句什么。
许桂兰后来把那一天翻来覆去想过几千遍。那句话她记得,又不敢记得。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跟纳鞋底的锥子扎进手指肚一样。丈夫看了她一眼,表姨笑了笑,事情好像就这么定下来了。
没有谁正式说过一句"就她了"。可全家都知道,定下来了。
走的那天夜里落雪。两口子商量到最后,谁也说不出口"送谁"两个字,于是约定:送走戴"归"字锁的那个。锁是一对,满月时打的,一只刻"归",一只刻"念",一人一只。用锁定,就不用叫名字了。
可那天下午,两个孩子把锁换着玩,在炕上滚作一团。许桂兰给怀里的孩子穿棉袄,摸到脖子上那只锁,就着昏灯看了一眼,是"归"。她认得出来哪个是哪个,当妈的认得出来。可那一晚她从头到尾没敢看孩子的脸。认了,这就是她亲手选的孩子;不认,她就能一辈子告诉自己:是锁定的,不是我定的。
她把孩子抱上表姨夫的马车。孩子睡着了,脸蛋烧得滚烫,前一天在雪地里疯玩,冻的。她把自己焐热的煮鸡蛋塞进孩子的棉袄兜,马车一动,鸡蛋硌在两人中间,她又抽出来,塞进表姨手里,说路上剥给她吃。
马车出了家属院,孩子醒了,没哭,趴在表姨夫背上朝后看。许桂兰站在雪里挥手,挥着挥着就看不见车了,只剩两道轱辘印,新雪一层一层往上盖。
回到家,炕上还剩一个。那个在睡梦里咂咂嘴,喊了声妈。她应了一声,坐在炕沿上,哭都不敢出声。
那一年她二十八岁。从那以后,她再没打开过装另一只银锁的匣子。
她分不清自己送走的是哪一个。起初是不敢想,后来是不能想,到最后,是不敢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