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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保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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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在酒店楼下等到了顾淮之的车。
一辆黑色沃尔沃,干净得看不出任何多余装饰。顾淮之降下车窗,朝她点了一下头:“上车。”
沈清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闻到一股很淡的檀木香。车里没有挂饰,没有摆件,中控台上只放着一个文件夹,贴着标签:“沈清辞案·保全申请”。
她看了一眼那个标签,没说话。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云栖市的早高峰比大梁城的集市还挤,汽车一辆接一辆,像铁皮做成的长蛇。沈清辞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大梁的早市:卖菜的挑着扁担,卖布的支着棚子,讼师摊子前面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等人来递状子。
“紧张?”顾淮之忽然问。
“不紧张。”沈清辞收回视线,“就是觉得这个时代的车比马快。”
顾淮之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是个不爱多话的人,沈清辞喜欢这一点。大梁公堂上最怕遇到话多的对手,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的底牌漏了。
云栖市中级人民法院诉讼服务中心。
大厅里人不少,有律师带着当事人来立案的,有自己来递材料的老百姓,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在导诉台前排队。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前面还有七个人。
沈清辞找了个位子坐下,手里拿着顾淮之昨晚发给她的保全申请材料。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所有信息都准确无误。
“沈女士。”顾淮之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保全申请递上去之后,法院一般四十八小时内出裁定。一旦冻结了陆景明的账户和星诚投资的抵押权益,他很快就会收到通知。”
“他会来找我。”
“一定会。”顾淮之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辞把材料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大厅里滚动的电子屏。屏幕上写着“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顾律师,”她说,“我准备了很多年。”
她没说“从大梁开始”,但意思到了。顾淮之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A013号,请到3号窗口。”
沈清辞站起来,和顾淮之一起走到窗口前。窗口后面的女法官助理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看,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翻到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时,她停了一下。
“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以伪造签名方式办理不动产抵押,并虚构借款用途骗取资金……”法官助理抬头,“这些证据有原件吗?”
“有。”沈清辞从包里取出原件,银行流水原件、不动产查询回执原件、聊天记录打印件的公证书。
法官助理逐项核对,最后在系统里录入信息,递出一张受理回执:“材料收下了,保全裁定这两天会出。请保持电话畅通。”
沈清辞接过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正好。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
“接下来去哪?”顾淮之问。
“公安局经侦大队。”
顾淮之点头:“我送你。”
经侦大队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接待室里有三个人在等,两个是来报案的老人,一个是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沈清辞取了号,坐在角落里等。
顾淮之陪她坐着,翻看手机上的邮件。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两个合作多年的搭档。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轮到沈清辞。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方的年轻警官,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眼睛很锐利。他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看,看到陆景明的录音文字整理稿时,眉头动了动。
“这个录音是你自己录的?”
“是,在我住院的病床边,用手机自带录音功能。”
“对方知道你在录音吗?”
“不知道。”
方警官点点头,在笔录上写了一行字:“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在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情况下,当事人自行录制的与案件有关的录音,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他抬头看沈清辞,“你学过法律?”
“学过。”
“材料很完整。”方警官合上笔录,“我们会审查是否达到立案标准。如果符合,会出具立案通知书。你留个联系方式,有进展通知你。”
沈清辞写了手机号,站起来时,忽然问了一句:“方警官,如果对方在这期间转移资产,立案之后还能追回吗?”
方警官看了她一眼:“法院保全冻结了的话,转移不了。如果没冻住就转了,追起来会麻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沈清辞点头。她今天来报案,一是为了立案,二是为了固定时间节点。报案回执在手里,以后所有事情都有据可查。
走出经侦大队时,已经是中午了。
顾淮之站在门口等她,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他递过来:“喝点水。”
沈清辞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在这个秋天的中午刚好。
“顾律师,谢谢你今天陪我跑这一趟。”
“我的工作。”他看着她,“不过沈女士,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你这些天太冷静了。”顾淮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楚,“一个刚经历过这些的人,要么崩溃,要么愤怒,但你像在办别人的案子。”
沈清辞握着矿泉水瓶,看着马路对面一个母亲牵着小孩走过。
“因为如果是我自己的案子,”她说,“我早就崩了。所以我把它当成别人的案子来办。”
顾淮之沉默了一会儿。
“很专业的做法。”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辞没再解释。她心里清楚,这套方法是大梁的师父教她的。师父说,讼师最忌讳把当事人的冤屈当自己的冤屈,一旦代入太深,脑子就不清楚了。但师父不知道,她这辈子唯一没能做到“不代入”的案子,就是查到最后把自己推下鹰嘴崖的那一桩。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辞低头看,是林小满发来的微信:“辞辞!查到了!周海涛名下有三家公司,除了星诚投资,还有一家叫‘云栖情缘’的,做情感咨询的。经营范围写着婚姻介绍、情感挽回、心理咨询,但我看了下他们的招聘信息,在招‘情感导师’,要求‘懂PUA话术’。”
沈清辞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
PUA。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一种从国外传进来的情感操控术,教男人怎么打压女性、骗取感情和钱财。陆景明对原身用的那些话术,什么“你不信我就是不爱我”“你离开我谁还要你”,就是典型的PUA套路。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顾律师,”她把手机递给顾淮之,“你看这个。”
顾淮之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颌线绷紧了一点。
“如果这个‘云栖情缘’和陆景明有关联,”他说,“这个案子就不只是诈骗,可能涉及有组织的情感诈骗团伙。”
“所以我更要把陆景明这条线咬死。”沈清辞收起手机,“从他嘴里,能拽出后面的人。”
顾淮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说话,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种抑制住的情绪。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酒店。”
车子开出去十分钟,沈清辞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三个字:陆景明。
她看着那个名字,按下接听和录音。
“沈清辞!”男人的声音比上次急躁得多,“你报警了?你居然报警了?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经侦立案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她平静地问。
“意味着你拿不到一分钱!你以为警察能帮你追回钱?他们只会把你的案子挂在那里,三年五年都没结果!你现在撤案,我把钱还你,房子也还你,我们两清——”
“陆先生。”沈清辞打断他,“你现在说这些,是在承认那笔钱是你拿的,房子是你骗的。这段录音,我会交给警方作为补充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景明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冷又硬:“沈清辞,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她说,“我只是在按程序走。你如果有异议,可以请律师,我们法庭上见。”
“法庭上见?”陆景明冷笑了一声,“你连律师费都付不起,拿什么跟我打?”
沈清辞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顾淮之。他目不斜视,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这个不劳你操心。”她说完,挂了电话。
车内安静了几秒。顾淮之先开口:“他很快就会知道保全裁定的事。”
“我知道。”
“到时候他可能会做更极端的事。”
“比如?”
“比如找人和你‘谈’。”顾淮之的语气很平,“不一定是暴力,可能是骚扰、跟踪、施压。你要小心。”
沈清辞点头。她在大梁查案时遇到过更狠的,那些盐商雇的打手半夜翻墙进她院子,被阿九一棍子打出去。但阿九不在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铜镜。冰凉的镜面忽然热了一瞬,像是某种回应。
“我会小心。”她说。
顾淮之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侧过身看着她,第一次露出类似犹豫的神情。
“沈女士,有句话可能不该现在说。”
“你说。”
“你是我见过的当事人里,最不需要被保护的。”他顿了一下,“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有什么意外,随时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好。”她点头,推开车门。
走进酒店大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沃尔沃还停在路边,没有走。直到她走进电梯,才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
回到房间,沈清辞把今天所有的回执、笔录、材料摊在床上,一份一份拍照存档。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掏出铜镜。
镜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她试着用指尖触碰,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陆景明坐在一间陌生的办公室里,对面是周海涛。周海涛在说话,嘴型看不清楚,但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抬头写着几个字,她辨认了很久——
“云栖情缘·内部培训手册”。
画面消失。铜镜恢复冰凉。
沈清辞把铜镜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小满,帮我查一下‘云栖情缘’的注册地址,还有他们的公开课程信息。不用深挖,公开信息就行。”
林小满秒回:“收到!对了辞辞,顾律师刚才加我微信了,问我你的情况。”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就是比以前冷了很多。”
“以后别跟他说我的事。”
“为什么?顾律师人挺好的啊。”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复。她看着手机屏幕,想起顾淮之在车里说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的当事人里,最不需要被保护的。”
正因为不需要被保护,才更不能让人靠得太近。
大梁的师父临终前跟她说:“辞儿,你太独了。独到没人能帮你,也没人能害你。但你记住,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你独不了的事。”
师父说对了。她遇到了,而且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
她回复林小满:“没有为什么。案子的事可以说,我的事不用说。”
发完,她关掉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今天跑了一天,身体很累,但脑子停不下来。
陆景明、周海涛、云栖情缘、星诚投资。四条线拧在一起,织成一张网。原身只是网上的一只小虫,被粘住了,挣不开。
但沈清辞不一样。她是讼师,讼师最擅长的就是——找到网的结,一刀剪开。
她闭上眼睛。
铜镜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但在沈清辞看不见的镜面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影子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镜子里抬起了头。
那影子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姐……我在。”
沈清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有醒来。
窗外,云栖市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工地的塔吊终于停了,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整座城市沉入黑暗。
只有那面铜镜,在床头柜上发出极淡极淡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