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怨念值已到账》有杏在野

6、银锁 腊月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舒打来电话的时候，沈时予正在公寓里翻一本画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时予，今天小年，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爸说一家人聚聚。”
　　沈时予翻了一页画册。
　　“好。”
　　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林舒说话的语气比从前热络不少，看来，最近沈家的日子应该是好过了。
　　傍晚，沈家。
　　客厅里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灯全开着，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和点心。沈廷坐在主位上，正跟沈时晏说话。
　　“城南那个项目，收尾了吧？”
　　沈时晏坐得端正，声音不大。“上周验收完了，比预期提前了半个月。甲方那边已经把尾款结了，财务说下周一就能入账。”
　　沈廷点了点头。“回款节奏还行，后续的维护合同跟上了没有？”
　　“正在谈。对方的意思是先签一年，看效果再续。”
　　“可以。让他们把条款拟清楚，利润分成那块你亲自盯一下。”
　　沈时晏应了一声。“好，我下周约他们法务面谈。”
　　沈衡坐在旁边，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插嘴道：“二哥，城南那个项目赚了不少吧？我看新闻上都报了。”
　　沈廷笑了笑。“还行。”
　　沈衡还想说什么，王莉在底下拽了他一下，他闭了嘴，低头盘核桃。眼睛却还往沈廷那边瞟，嘴角带着点酸溜溜的味儿。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干过几件正经事，每年就靠着家族产业的分红过日子。年轻时靠父亲，父亲走了靠二哥沈廷。嘴上奉承，心里泛酸，见着好处就想凑上去捞一把，又没那个胆子明着来。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捧高踩低，谁得势往谁那边倒。
　　周敏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羊绒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儿子和沈廷说话。偶尔看一眼客厅里跑来跑去的小孙子沈越，有晚辈打招呼时，脸上会露出和善的笑容。
　　沈越七岁，穿着红棉袄，攥着个玩具车在客厅里横冲直撞。周敏怕他撞到东西，示意儿媳方华跟在后面看着。
　　沈薇今天穿了一件红裙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上是一把小银锁，银质温润，锁面上刻着缠枝莲纹。她把银锁从领口里翻出来，给方华看。
　　“嫂子，你看我这锁。”
　　方华凑过去，低头看了两秒。“錾刻的，手工活儿。现在市面上做不出这个味道了。”
　　沈薇得意地笑了笑，又把银锁翻过来，背面花纹朝上。“我带了好些年了，就喜欢它小小巧巧，一点不累赘。”
　　王莉听见了，扭头过来。
　　“哟，什么好东西？”她看了两眼，啧啧了两声，“小孩子多带银饰好，银器，银器，就是人气，旺你的。薇薇就是矜贵，好东西多。”
　　沈瑶在旁边羡慕地看着。
　　“这锁好漂亮。妈，我也想要。”
　　王莉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没听你嫂子说么，这是手工的，现在市面上做不出来了。”
　　沈薇仰了仰下巴：“听我妈说，这是老物件。”
　　沈时叙伸手想摸，被沈薇拍开。“别碰。”
　　沈时叙撇了撇嘴，转头去逗沈越了。
　　五点钟左右。
　　门口传来开门声，沈时予走了进来。
　　沈时叙正好就在门边，探头往外看，笑着喊了声：“哥。”
　　沈时予在玄关换鞋，抬头笑道：“时叙，三叔三嫂过来了？”
　　“我们早到了，今天来的齐全，都在。”
　　林舒从厨房那边走出来：“时予回来了。”
　　沈时予换好鞋，站起来：“林姨。”
　　沈薇听见动静，快步走到玄关处。
　　“哥，你来啦。”她伸手就接沈时予的外套，动作自然又亲热，“给我吧，我帮你挂。”
　　沈时予看了她一眼。
　　沈薇今天这是唱哪出。
　　她平时对他爱搭不理，今天却主动跑到玄关来接他，还帮他挂外套。
　　他没说什么，把外套递了过去。
　　沈薇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挂在衣架上，然后她转过身，很自然地挽住了沈时予的胳膊。
　　“走，进去坐。就等你了。”
　　她挽着他的胳膊往客厅走，脸上笑得甜甜的。
　　沈时予被她挽着，没挣开，跟着她往里走，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果然，沈家人都在。
　　他挨个打招呼：“大妈，三叔，三婶，爸，大哥，大嫂。”
　　周敏问了句：“外面冷不冷？”
　　沈时予神色温和平静，开口应道：“还好。”
　　林舒笑着招呼他坐下。
　　沈时晏冲他点了点头，方华客客气气地叫了声“时予”。
　　王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沈衡盘着核桃，眼皮都没抬。
　　沈越跑过来，笑嘻嘻仰头看他，又跑开了。
　　【系统：宿主，沈薇怨念值+50。她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怨念值却在累积上涨，她是怎么做到的？】
　　沈时予在心里回了句：“真是难为她了。”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沈薇松了手，笑容不变，转身去给他倒茶。
　　“哥，你喝什么？”
　　“不用麻烦，我不渴。”
　　“不麻烦，”沈薇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哥，你先坐，饭马上好。”
　　她转身走开，回到沈瑶那边继续说话。
　　沈时予看了眼那杯水，没碰。
　　【系统：宿主，从进门到现在，陆续收获怨念值，沈衡+20。王莉+8。林舒+5。沈廷+1。沈瑶+1。沈时晏+1。】
　　沈时予垂下眼眸，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系统：周敏零。方华零。沈时叙零。这三个不给力啊，一点贡献都没有。】
　　晚饭六点开始。
　　阿姨从厨房出来说饭好了，众人起身往饭厅走。
　　沈薇落在后面，说要去趟洗手间。
　　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沈廷坐了主位，周敏坐他右手边，沈时予被安排在林舒和沈时晏之间，然后依次是沈薇，沈瑶，方华，沈越，沈时叙，王莉，沈衡在沈廷左手边。
　　沈廷今天心情不错，桌面上的话题很轻松，沈衡嘴里套话一堆，逗的大家都跟着笑。
　　王莉嗔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吃饭呢，消停一会吧。”
　　林舒给周敏夹菜，又扭头招呼沈时予：“时予，这个红烧肉你尝尝，阿姨特意按你口味做的。”
　　沈时予点头，夹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
　　吃到一半，沈薇摸了摸脖子，脸色变了。
　　“我的锁呢？”
　　桌上的人都抬起头。
　　林舒放下筷子。
　　“什么锁？”
　　“就是我脖子上戴的那把银锁。”沈薇的声音里带着着急，“吃饭前我还给嫂子她们看过的，怎么不见了？”
　　方华说：“别急，是不是掉在哪儿了？”
　　“我一直很小心的，怎么会掉呢。”沈薇眼圈泛起水光。
　　沈衡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时予身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就他——”
　　沈薇噌地站起来，椅子吱嘎一声，差点翻倒。
　　“就沈时予进来以后才不见的。吃饭前我给她们看的时候还在，他进来后，就没了。一定是他拿的。”
　　桌上安静了。
　　周敏放下筷子，没说话。
　　沈衡和王莉对视一眼，王莉把沈瑶往身边拉了拉。
　　沈时晏不安地看了沈时予一眼，又去看周敏。
　　方华低下头，把手放在沈越肩上。
　　“薇薇，别乱说。”林舒温声道。
　　“我没乱说！他嫉妒我，一直记恨爸妈偏疼我多些。”沈薇的声音尖利拔高，“他之前都不让我碰，今天他还让我挽着手臂——”
　　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推开椅子，绕过长桌，跑到玄关，从衣架上扯下沈时予的外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伸进口袋里。
　　沈时予微微眯了下眼睛，慢慢转头，看向林舒。
　　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林舒嘴角一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
　　沈薇掏了两下。猛地抽出来。
　　那把银锁在她手心里。
　　她大步走回来，把银锁啪地拍在沈时予面前的桌子上，力道不轻，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
　　“沈时予，你偷我东西！”
　　客厅里死一般地安静。
　　沈廷瞥了一眼银锁，脸沉了下来，啪地放下筷子。
　　所有人视线都看了过来。
　　沈时予目光也转向沈廷。
　　“东西收起来，吃饭，今天什么日子，都别闹。”
　　沈时予看着他爸。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又是这句话。他听了十八年。
　　“爸，沈时予拿我东西——”沈薇提高声音喊到。
　　“微微！”沈廷打断她的话。
　　林舒终于开口了，声音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薇薇，听话，别闹了。你哥也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看着好玩，拿过去瞧了瞧，忘了跟你说。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沈时予用两根手指挑起银链：“林姨说，这银锁是谁的？”
　　“当然是我的！我带了那么多年！”沈薇理直气壮。
　　“你带了多久？”
　　沈时予慢条斯理。
　　“关你什么事，反正它就是我的！刚才我带着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现在从你口袋里翻出来，你还想狡辩？”沈薇似乎得了理，扬着下巴，言辞咄咄逼人。
　　沈时予没理她，把银锁挑高一点。
　　“林姨？”
　　“这，”林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家里这种小玩意多，一把银锁而已，我也没太注意。微微，你懂事点，哥哥要是喜欢你让给他就是，明天，妈妈再给你打一把。”
　　周敏闻言垂下眼，掩住眼底一丝冷笑。
　　“打一把，”沈时予笑了，笑得温和无害，“林姨你可能还真不一定打得出来。”
　　“闭嘴！”沈廷沉声断喝，“沈时予，这是什么场合，由得你胡闹！”
　　沈薇见沈廷训斥沈时予愈发得意，梗着脖子还想开口，被林舒扯了一下，沈薇瞪着她，不满道：“妈，你拉我做什么？”
　　到底是最了解沈廷的人，林舒从沈廷暴跳如雷的态度里，嗅到今天的事有可能失控了，开口时多了几分小心。
　　“时予啊，叔叔婶婶，大妈都在呢，微微被我宠坏了，脾气急，你是哥哥，别和她一般见识，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菜都凉了。”
　　说完起身，想去收那把锁。
　　沈时予反腕把锁片拿在手心里。
　　“还给我！”沈薇不干了，上来就要抢。
　　沈时予抬手挡开。
　　沈薇没抢到，扭头看向沈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跺跺脚，叫了声“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时予把锁翻过来，背面朝上，拇指在锁的侧面摸了一下，找到那道极细的接缝。他轻轻一掰，锁片分成两半，内表面露了出来。
　　两片内壁上各刻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清浅，一笔一画带着柔缓的笔锋。一片刻着年月日期，另一片刻着一句话和名字。
　　沈时予把两片锁片摊在桌上，面朝众人，轻声念道：“愿我儿被时光善待，所得皆为馈赠。沈时予。”
　　林舒脸色一僵，笑容挂不住了。
　　沈薇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沈时予微微笑了笑：“爸，妈的字，你还认得么？”
　　沈廷沉沉看着沈时予：“收起来。”
　　沈廷当然认得，不止是字，那上面的花样都是容毓灵亲手画的。用的是当年她从娘家带来的老银料，成色极好。请的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老银匠，姓什么沈廷不记得，但知道，他那手暗花叠錾手艺，现在已经失传了。
　　沈时予慢慢收起银锁，放在贴身口袋里，然后站起身，对周敏，沈衡，王莉微微欠身：“大妈，叔，婶，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沈廷低喝一声：“沈时予！”
　　沈时予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和道：“爸，年后我还有些私事要忙，以后像这样的家宴聚会，就不要叫我过来了。”
　　说完，沈时予径直朝门口走去。
　　沈衡连忙开口：“时予啊，你妹妹就是闹着玩的，你做哥哥的别往心里去。大过年的，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沈时予向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沈薇的哭声，林舒在柔声安抚。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孩子拌两句嘴，明天就好了。”林舒又恢复了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沈衡夫妇连声附和。
　　沈时予穿好外套，换鞋，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
　　【系统：宿主，这次赚大了，沈薇+300。林舒+200。沈廷+200。沈衡+35。王莉加20。沈时晏+5。沈瑶+5。】
　　沈时予走在院子的石板路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锁，拇指在锁面上来回摩挲。
　　庭院里晚风凛冽，裹挟着深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一丝饭菜暖香。
　　【系统：宿主，您刚才很厉害。您把锁掰开的时候，林舒的怨念值一下子就飙上来了。】
　　【系统：您不生气？】
　　【系统：……他们那样算计您。】
　　【系统：您真不气？】
　　“气。”
　　【系统：其实，我看出来了，她们从您这里讨不到便宜。】
　　沈时予把手伸进口袋，小银锁落入掌心，他微微收紧手指。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有星星，不多，但比平时亮。
　　沈时予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在院墙上。
　　他倒车，转弯，驶出了沈家的大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响。
　　他又把手伸进口袋，手指顺着纹路摸来摸去，摸到锁片的接缝处，停下来。
　　掰开，合上，掰开，合上。
　　车子匀速行驶。
　　沈时予静静听着那一下下清脆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