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怨念值已到账》有杏在野

5、睡觉 沈时予

　　沈时予的学校全称叫京市农业大学。
　　985，双一流，农林类院校里排前三。校园在东边，占地三千多亩，绿化率高得离谱，梧桐、银杏、法桐，一年四季轮着落叶。食堂有六个，菜价便宜得让人怀疑学校是不是在倒贴钱。
　　沈时予当初选这个学校，理由很简单：环境好，课业松，离北大近，找高中同学蹭饭方便。
　　至于专业，他填了园艺。问就是喜欢花花草草，实际原因是园艺专业大一的课表轻得离谱，一周没几节必修，考试大多开卷或半开卷，偶尔下地种东西，也算换环境散心。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步行十分钟。房东是个退休老师，房子收拾得干净，窗台上还留着上一任租客养的两盆绿萝，沈时予没扔，顺手浇了水，活得还挺好。
　　他有一个朋友，叫孙鹏。
　　同班，园艺专业，家里开小饭馆的，成绩中不溜，性格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但心眼不坏。
　　两个人能混到一块儿，纯粹是因为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全班去苗圃实习，别人都在认真听讲，就他俩蹲在田埂上晒太阳。孙鹏递过来一包辣条，沈时予没接，但也没拒绝跟他蹲一块儿。从那以后，孙鹏就自动把沈时予划进了自己的社交圈。
　　孙鹏话多，沈时予话少，但孙鹏不在乎沈时予不理他，自己一个人能说半天。
　　沈时予也不嫌他烦，偶尔接一句，就能把孙鹏噎住。两个人相处得莫名其妙，但挺和谐。
　　期末考周，京农大的图书馆从早上六点开始排队。走廊里、楼梯间、甚至食堂角落，到处是和沈时予一样临时抱佛脚的学生。园艺专业虽然不像工科那么卷，但该背的还是要背——植物学、土壤学、园艺植物栽培学，还有一门马克思主义原理，闭卷，六章，三百多个知识点。
　　沈时予在公寓里睡到自然醒。
　　孙鹏给他发消息：“哥们，图书馆占座吗？”
　　沈时予回：“不占。”
　　孙鹏：“那你复习了吗？”
　　沈时予：“复习了。”
　　孙鹏：“放屁。你肯定在睡觉。”
　　沈时予没回。过了两分钟，孙鹏又发了一条：“我帮你占了，二楼靠窗，来不来随你。”
　　沈时予隔了两秒后才回：“行吧，马上到。”
　　考试周第一天，植物学，半开卷，允许带一张A4纸的笔记。旁边的人密密麻麻抄满了正反两面，他的纸上只写了几个词，字迹潦草，一看就是随手记的。
　　卷子发下来。他扫了一遍，开始写。
　　四十分钟后，起身交卷。
　　监考老师翻了翻，点了点头。
　　【系统：宿主，您交卷之后，您旁边那位同学对您产生了+8的负面情绪。她觉得您太装了。】
　　“嗯。”
　　第二天，土壤学。闭卷。沈时予提前十五分钟到，坐下，打哈欠，发呆。卷子发下来，他写了半小时，交卷。
　　【系统：+15。后面那排有人叹气了。】
　　【系统：宿主，又一个对您产生了怨念值，宿主威武，宿主加油！】
　　第三天，园艺植物栽培学。沈时予这次花了四十五分钟。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交卷。
　　【系统：+10、+5、+5、+8，这回不止一个人叹气了。】
　　【系统：宿主，我就知道您是最棒的！】
　　沈时予默默调成静音。

　　今天，沈时予把期末作业交上去了。
　　他那几份作业做得马马虎虎，不突出，也不拖后腿，跟他平时成绩一样，混在中游偏上。
　　成绩出来那天，沈时予正躺在公寓的沙发上看手机。孙鹏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成绩查了没。
　　沈时予回：“没呢。”
　　孙鹏把截图发过来了。植物学，八十七。土壤学，八十三。园艺植物栽培学，八十八。马克思主义原理，八十五。
　　孙鹏又发了一条：“你平时也就六七十分吧？”
　　“差不多。”
　　“你考试周天天在干嘛？”
　　“复习。”
　　孙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长串：“拉倒吧，我每次看见你你都在睡觉。我累死累活复习了一个月，土壤学考了六十六。你睡了一个礼拜，比我高了十七分。沈时予，你还是人吗？”
　　【系统：宿主，您的朋友对您产生了+8的负面情绪。他认为你不够意思，大家本来都在六七十分混的好好的，您这次突然拿了个优秀。这个优秀还是睡出来的，他心里极度不平衡。】
　　沈时予嘴角上扬。
　　【系统：您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系统：比如您其实偷偷复习了，或者您运气好——】
　　沈时予看出了它的心思：“你那是炫耀。”
　　系统捂脸（它好像没有），做害羞状。
　　孙鹏又发了一条：“你等着，开学我天天去你公寓堵你，我倒要看看你一天到晚在干什么。”
　　沈时予回了一个字：“随你。”
　　第二天去学校交最后一份材料的时候，沈时予一进教室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去。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孙鹏坐在他旁边，表情复杂。
　　“怎么了？”
　　“没，没怎么。”孙鹏看了他一眼，“就是都觉得你这个人，挺邪门的。”
　　沈时予没理他，等着上课。
　　然后，有人走过来了。
　　周彦彬，他们班的学习委员，成绩一直很好，期中考试排名全班第二。周彦彬平时跟沈时予没什么交集，但今天脸色不太好看。
　　“沈时予。”
　　“嗯。”
　　“你这次考得不错。”
　　“还行。”
　　周彦彬看着他，忍了忍，没忍住。
　　“你平时也不怎么学，这次怎么考的？”
　　沈时予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你考试周都在睡觉，成绩反而上来了。我们大多努力复习一个月，分数就多了两三分。”周彦彬的语气越来越硬，“你到底是有什么诀窍，还是用了什么方法？”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人偷偷抬头看。
　　沈时予靠在椅背上，慢慢把手机收起来。他偏过头，看着周彦彬，语气温和依旧，像是真的在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你复习了一个月，多了两分。”
　　“对。”
　　“我睡了一个礼拜，多了十几分。”
　　周彦彬的脸绷紧了。
　　沈时予笑了一下，很淡，眼角弯弯的。“那说明你的方法不对。要不下次考试你也回去睡一周？说不定效果比复习好。”
　　周彦彬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的同学拉了他一下。他甩开，瞪着沈时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太得意，下次未必还这么幸运。”
　　“嗯，你说得对。”
　　周彦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系统：+50。宿主，他破防了。而且刚才教室里至少有五个人对您产生了负面情绪，合计+80。他们觉得您这是对大家辛苦付出的一种轻视，嘴还毒。】
　　沈时予把手机拿出来，继续看。
　　孙鹏在旁边笑得差点钻进桌子里，小声说：“牛逼，哥，你真牛逼。”
　　【系统：宿主，您的朋友对您产生了+1的负面情绪。他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是能像你这么嚣张就好了，可惜我不敢。】
　　沈时予看了孙鹏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下课的时候，老师把沈时予叫住了。
　　“沈时予，你等一下。”
　　沈时予站住，转过身。
　　园艺系的李老师，四十多岁，头发有点花白，人很和善，平时不怎么管学生。
　　“你这次的期末成绩我看了，”李老师说，“比期中进步很大。”
　　“运气好。”
　　他这句话一出口，系统又在耳边报数了。
　　【系统：收到全班同学怨念值共计+80，零星还有追加，右边+2、后排+1、+1。】
　　李老师笑了笑。
　　“我知道你平时不怎么来上课，作业也交得马马虎虎。但是你考试考得不错，说明你脑子好用。”
　　沈时予没说话。
　　“我只是想说，”李老师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鼓励，“你脑子好用，别浪费。下学期可以稍微认真一点，你这门课要是好好学，能考九十五以上。你现在的成绩，其实还有很大的空间。”
　　沈时予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
　　【系统：哟嚯，发达了，这一波共计收获怨念值+210。宿主，您这位老师人不错，以后可以加强往来。】
　　【系统：宿主，您身边其实有很多潜在资源可以发掘一下的。】
　　【系统：宿主，你应我一声呗。】
　　【系统：哎，宿主，您有在听我说话吗？】
　　沈时予在系统的喋喋不休中走出教室。
　　孙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书包，一边走一边说：“老李那话你听懂了吗？他说你脑子好用，让你别浪费。翻译一下就是，沈时予你明明能考第一，天天搁这儿装什么咸鱼？”
　　“嗯。”
　　“你嗯什么嗯？你没看见其他同学什么反应么？”
　　“什么反应。”
　　孙鹏想了想。
　　“比如你说‘好的鹏哥，下学期我一定好好学习，考个第一给他们看’。”
　　“不考。”
　　“为什么？”
　　“麻烦。”
　　“哎呀，”孙鹏翻了个白眼，“随便夸你两句，你还来劲了。”
　　沈时予侧过头看他：“本来就没必要。”
　　孙鹏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两个人一起往校外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里面还有不少人抱着书进出。孙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时予。
　　“你下学期真打算一直这么混？”
　　“嗯。”
　　“那你以后毕业怎么办？”
　　“再说。”
　　孙鹏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什么都不在乎。我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沈时予走在冬天的风里，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疏疏朗朗地铺展开来。
　　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脚步不快不慢，踩在落了枯叶的路面上。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羡慕你心大。”
　　“哦。”
　　孙鹏忍不住笑了：“你就不能好好说句人话？”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人话。”
　　“你——”孙鹏顿了一下，放弃了，“算了，我回家了。你明天有事吗？”
　　“有。”
　　“什么事？”
　　“去外公家吃饭。”
　　“哦。那开学见。”
　　“嗯。”
　　孙鹏走了。沈时予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系统：宿主，您这位朋友挺好的。就是说话有点啰嗦。他刚才对您产生了+3的负面情绪，但很快又自己消下去了。他好像不太记仇。】
　　沈时予没回答。他在想，你自己啰嗦成这样，怎么好意思嫌弃别人？
　　【系统：您难得有个朋友。】
　　沈时予往公寓的方向走，风从北边刮过来，冷飕飕的，他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系统：宿主，您这学期攒了不到五百。要不要看看商城？】
　　“不看了，没什么想换的。”
　　【系统：好吧。放假了，您有什么打算？】
　　沈时予走到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天很蓝，没有云，阳光淡淡的。
　　“回家，睡觉。”
　　【系统：又睡觉？】
　　“不行？”
　　【系统：行行行，您睡。】
　　【系统：我再说一句。寒假快乐，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