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怨念值已到账》有杏在野

3、订婚宴 十二月

　　十二月二十六日，京市，晴。
　　城东的京华酒店，从三天前就开始布置了。
　　门口两排花篮从大堂一路摆到马路边，红毯铺了三十米，两侧立着金底红字的迎宾牌，上面写着“江沈文定”四个字。保安在门口站了两排，制服笔挺，耳朵里塞着对讲机。
　　停车场里，京A打头的车停了上百辆，黑色居多，偶有几辆深蓝或银灰，低调地夹在中间。
　　文定大典设在酒店三楼大宴会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三层楼高，亮起来的时候像星河倾泻。厅内摆了六十桌，桌布是香槟色的真丝，餐具是纯银的，每桌中间一束白玫瑰，从荷兰空运过来的。
　　舞台背景是一整面LED屏，上面是沈时予和江聿风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金色的字，底下是两家的家徽。左边沈家，右边江家，中间一道连线，像一座桥。
　　正中央的主桌上，摆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里是聘书。
　　大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里面写明了双方姓名、生辰、三代名讳，底下是江伯衡和沈廷的签名，各盖了一方私印。
　　聘书旁边是聘礼单，折子式的，展开有一尺长，上头列着江家送来的大聘明细：海市临江的一套宅子，江氏集团百分之三的干股，三对和田玉璧，整套高定珠宝，另加现金支票一张。
　　这份聘礼今天早上已经由江家的管事送到了沈家，沈廷签收之后，原件锁进了沈家祠堂。桌上这份是副本，专门摆出来给来宾看的。
　　沈时予在更衣室。
　　他穿的是定制的白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人修长干净。领口别了一枚容家送来的白玉胸针，水头极好，光泽温润。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袖扣，对上镜里的视线。十八岁的脸还带着点青涩，眼底却已经凉了下来。
　　【系统：宿主，您今天真好看。】
　　【系统：但是好看里透着一股子敷衍。】
　　沈时予没理它。
　　【系统：您是不是不太高兴？今天来的人可多了，我检测到好多负面情绪，都在往这边汇聚。】
　　沈时予随口问了一句：“哪些人？”
　　【系统：不好说，太多了，分不清谁是谁。反正很多人看您的眼神不太对劲。】
　　沈时予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试了试弧度。刚好，得体，温润，挑不出毛病。
　　“让他们看吧。”
　　他推门出去。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
　　沈时予从侧门进来的时候，目光从全场扫过，主桌在正中间，容老爷子坐在上位，旁边是沈廷和林舒。
　　容老爷子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安静地喝茶，周围人跟他说话，他点头，偶尔答一句，不热络，但谁也不敢怠慢。
　　沈廷坐在他旁边，西装革履，笑容端方，和容老爷子比起来，少了些底气。
　　江家那边，江伯衡坐在主桌另一侧，身旁是梁婉。
　　江伯珩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和江聿风有六分像，但气质更圆滑。
　　梁婉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妆容精致，嘴角挂着得体的笑，但眼底的情绪很淡。她看了沈时予一眼，目光从他脸上划过，没有停留。
　　江知意坐在梁婉旁边，十二岁的小姑娘，穿了一件粉色的小礼服，百无聊赖地玩着桌上的餐巾。
　　沈时予的目光没在这些人身上多停，他走向主桌，步履从容。路过几桌的时候，耳朵里飘进来一些碎片。
　　“……就是他？容毓灵的儿子？”
　　“长得倒是不错。”
　　“好看有什么用，一个靠联姻上位的——”
　　“嘘。”
　　沈时予没回头，也没停步。脸上的表情没变，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动一下。
　　【系统：宿主，您听到了吗？好多人对您有负面情绪！刚才那一桌，四个人，合计+8。】
　　“嗯。”
　　【系统：您不在意？】
　　“在意什么？”
　　【系统：他们说您是靠联姻上位的漂亮废物。】
　　“说的不对么？”
　　【系统：……您怎么不生气？】
　　沈时予在主桌旁边停下来，跟容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容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
　　“嗯。”
　　沈时予在江聿风旁边坐下来。
　　江聿风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有多余装饰。他偏过头看了沈时予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
　　两个人都没说话。
　　【怨念值+20】
　　【系统：来自江聿风。宿主，他就看了您一眼。】
　　沈时予面不改色，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系统：宿主，您这个未婚夫很有潜力。】
　　放下茶杯，沈时予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今天话很多。
　　【系统：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我高兴。】
　　文定大典在十一点十八分开始。
　　沈时予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脸上，看下去是黑压压的人群。一张张脸在暗处，有熟悉的，有陌生的，表情各异，但都在笑。
　　沈时予也笑，笑得很好看。
　　司仪是京市卫视的当家主持人，口条利落，台风稳。开场先介绍两家渊源：沈家，京市老牌世家，祖上出过翰林；江家，海市顶级豪门，三代经商，根基深厚。两家结秦晋之好，是南北世家的一次联手。话说得漂亮，底下掌声热烈。
　　然后是纳采环节。
　　江伯珩站起来，当众宣读了聘书。
　　大红色的折子展开，他声音温润，一字一句念得清楚。念完，沈廷站起来，接过聘书，当场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私印。
　　两个人交换文书，握了握手，底下又是一阵掌声。
　　接下来是问名和纳吉。司仪宣读了双方合过的八字，又择定了婚期，明年三月，农历二月初八，宜嫁娶。
　　这些流程走完，现场安静下来，等着最后一项。
　　告祖。
　　容老爷子站起来。他是今天在场辈分最高的长辈，又是沈时予的外公，由他来主持告祖，分量足够。
　　他走到舞台中央，对着正北沈家祠堂的方向行了三鞠躬礼。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时予和江聿风。
　　“江沈两家，今日文定，告于祖宗，昭于亲友。从今往后，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说完，他看着沈时予，目光温和深邃。
　　沈时予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
　　容老爷子把写着祝词的笺文收起来，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礼成。”
　　掌声响起来。
　　沈时予和江聿风谢过宾客，并排从台上走下来。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一个冷峻，一个温润，看着确实登对。
　　【怨念值+50】
　　【系统：宿主，江聿风负面情绪持续上涨。】
　　沈时予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点笑意。
　　仪式结束，敬酒环节开始。
　　沈时予和江聿风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
　　沈时予端着酒杯，唇沾杯沿，浅尝辄止，礼数周全。
　　江聿风比他喝得多些，但也是点到为止，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了几桌之后，沈时予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三个年轻人。
　　周牧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酒杯，嘴角挂着笑。
　　他旁边是顾淮，坐姿随意，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痞。
　　再过去是谢临，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手机，偶尔抬眼看一眼周围，目光很淡。
　　三个人对沈时予的态度，礼貌，但谈不上友善。
　　周牧野在沈时予举杯过来的时候，笑着站起来，酒杯碰得规规矩矩。
　　“沈少，恭喜。”
　　“谢谢。”
　　碰完杯，周牧野坐回去，目光在沈时予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收回。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他在打量，但没打算深交。
　　顾淮就更直接了。他碰完杯，笑着说了一句：“江聿风总算把你订下来了，以后可别让我们失望。”
　　这话听着像是祝福，但仔细咂摸，全是刺。
　　沈时予看着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生气，举了举杯，走向下一桌。
　　【系统：宿主，刚才那三个对您怨念值都不低。尤其那个笑着的，他心里对您的负面情绪最多。】
　　“哪个？”
　　【系统：就是最先敬酒那个。他笑的时候心里在说，这个花瓶配不上江聿风。】
　　沈时予脚步没停。
　　【系统：不过那个不说话的，就是最边上那个，他看您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他好像在琢磨您。】
　　“琢磨什么？”
　　【系统：不知道。但他看您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漂亮废物。像是在看一个——】
　　沈时予停下脚步。
　　“一个什么？”
　　【系统：猜不到，你们人类思维好复杂。】
　　沈时予嘴角弯了一下。
　　【系统：宿主，您对他感兴趣？】
　　沈时予没有回应。
　　【系统：今天真是好日子。左边第三桌，您刚碰杯的那位，+10。右边第二桌，那个女士，+5。后排还有，我算算——】
　　敬酒过半，沈时予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宴会厅侧门旁边，没坐席，也没跟人寒暄，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捏着一杯酒。他的目光落在沈时予身上，不尖锐，但很专注，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时予不认识他。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场，很稳，跟周围端着酒杯四处周旋的人不一样。
　　【系统：宿主，那个人对您没有怨念值。零。他看您的时候，什么负面情绪都没有。】
　　沈时予愣了一下。今天满场的人，不管是沈家的，还是冲着江家来的，多多少少都对他有些看法，唯独这个什么情绪都没有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多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似乎注意到了，举了举杯，算是致意。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侧门外的走廊里。
　　【系统：宿主，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
　　【系统：那奇怪了。他看您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故人。】
　　沈时予收回目光。
　　宴席快结束了，沈时予站在宴会厅角落，短暂地喘了口气。
　　不远处，江聿风正在跟一位长辈说话。
　　那位长辈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订了就好，年轻人是该早点安定下来”。
　　江聿风点头，神色恭敬，但目光很快从长辈脸上移开，落在门口方向。
　　沈时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
　　【系统：宿主，江聿风在看什么？】
　　“我不知道。”
　　【系统：怨念值+80，你未来老公好像在想念别人。】
　　沈时予收回目光，唇角漫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系统：您不生气？】
　　沈时予放下杯子，看着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目光平静。
　　“我为什么要生气？”
　　文定大典在下午两点结束。
　　宾客散去，沈时予和江聿风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容老爷子走的时候，拍了拍沈时予的手臂，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沈廷和林舒跟江伯珩夫妇寒暄了几句，也走了。
　　江知意被梁婉牵着手，路过沈时予的时候，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被梁婉拉走了。
　　【系统：+30，以她的年纪这贡献不低了，宿主，小姑娘可以发掘一下，说不定是下一个沈薇。】
　　【系统：宿主，您知道沈薇和江聿风今天是多少么？】
　　沈薇，沈时予抬头，四下里扫了一圈。
　　对了，今天怎么一整天都没看见她。
　　最后几个宾客也走了。
　　酒店门口安静下来。红毯上落了些花瓣和金色的纸屑，风一吹，滚到台阶边缘。江聿风站在沈时予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江聿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沈时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江聿风走了几步，路边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从里面打开，顾淮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了一声：“磨蹭什么呢，就等你了。”
　　车里隐约坐着周牧野和谢临，周牧野摇下车窗，朝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目光掠过沈时予，没有停留。
　　江聿风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车汇入主路，很快消失在下午的车流里。
　　沈时予收回目光。
　　【系统：宿主，他不是您未来老公么？就这么走了？】
　　【系统：他不送您回家？】
　　“我认得路。”
　　沈时予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风从身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落叶。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走到自己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视镜里，京华酒店的招牌渐渐远了。下午的阳光照在路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系统：宿主，您今天累计——】
　　“回去再说。”
　　【系统：好嘞。】
　　车汇入车流，往公寓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