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野火》凌凌乘风

21、第21章 生病的清晨 生病的清晨

　　入秋的雨下了一整夜，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打落了一地，空气里飘着湿冷的桂花香。陈野是被浑身的酸痛疼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全是街舞社队友喊他去训练的提醒，他动了动胳膊，浑身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额头上烫得吓人，喉咙干得发疼，连咽口唾沫都带着刺疼。
　　他摸过枕边的体温计夹在腋下，迷迷糊糊躺了十分钟，拿出来一看，水银柱直接飙到了三十九度八。
　　窗外的早自习铃刚好响起来，陈野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本来想给班主任发个消息请假，指尖刚碰到屏幕，困意和晕乎乎的热意又涌上来，他眼睛一闭，直接又沉沉睡了过去，手机扔在枕头边，连消息都忘了发。
　　教室里的早自习读书声飘得满走廊都是，沈烬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英语单词本上划过，习惯性往旁边的空位扫了一眼。
　　陈野的座位空着。
　　桌上干干净净，连平时必带的半袋橘子糖都没放，桌肚里的街舞护具也安安静静躺着，显然根本没来过。沈烬的眉峰瞬间皱起来，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快三分钟，旁边的同学凑过来小声说，早上来的时候就没看见陈野，也没跟谁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头了。
　　早自习下课铃刚响，沈烬把手里的竞赛题册往桌肚里一塞，跟班主任随便扯了个“去医务室拿感冒药”的借口，转身就往学校后面的围墙走。他踩着墙边堆着的旧自行车架，长腿一撑，直接翻过了两米多高的围墙，落地的时候连校服外套都没沾灰，熟门熟路得像是翻过几百次。
　　巷口的早餐店刚开门，他先买了份熬得糯软的青菜瘦肉粥，又绕了两条街，去24小时药店买了退烧贴、退烧药，连润喉糖和温感体温计都顺手拿了两盒，塞进袋子里，按着上次陈野随口提过的地址，往他家走。
　　敲开门的时候，陈野正扶着门框站着，头发乱得像鸟窝，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打湿了，贴在发烫的额头上。他的脸烧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桃花眼蒙着一层水雾，眼尾红得厉害，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身上随便套了件宽大的黑色卫衣，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后颈那只他藏得严实的黑色野猫纹身。
　　看见站在门口拎着药袋的沈烬，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烧得发懵的脑子半天没转过来。
　　“傻站在门口吹风，是想烧到四十度直接晕过去？”
　　沈烬皱着眉，伸手直接把他往屋里推，反手关上了门。他把手里的粥和药放在客厅的餐桌上，视线扫过陈野红得发烫的脸，语气里的冷意都软了大半，
　　“你连假都没给班主任请，全班都以为你逃学去街舞社训练了。”
　　陈野没像平时那样张嘴就怼，他烧得浑身发软，靠在餐桌边的椅子上，眼睛通红地看着沈烬，喉咙哑得厉害，说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起不来，忘了发消息。”
　　这是他俩认识这么久，陈野第一次没跟他吵架。
　　沈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说话，先把退烧贴从袋子里拆出来，撕开封膜，伸手贴在陈野滚烫的额头上。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额头，烫得他眉峰皱得更紧，他倒了杯温热水，把退烧药按说明书上的剂量分好，递到陈野嘴边，看着他乖乖把药咽下去，才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瘦肉粥打开，递到他手里。
　　“慢点喝，粥刚熬好，温度刚好。”
　　沈烬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喝，平时张扬得像小太阳的人，现在烧得安安静静，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喝完药就去床上躺着，我在这儿待一会儿，等你烧退一点我再走，顺便给班主任发消息帮你请假。”
　　陈野捧着温热的粥碗，暖意在手里慢慢往浑身散，甜软的粥滑进喉咙里，刺疼的感觉都缓解了大半。
　　他抬头看沈烬，对方正低着头帮他整理散落在桌上的药盒，冷白的侧脸被窗外的日光镀上一层软边，眉骨上那道浅疤也没了平时的锋利感。
　　他以前总觉得，沈烬是他最大的死对头，两个人见面不怼三句浑身都难受，可现在烧得晕乎乎的时刻，看着眼前这个人忙前忙后的背影，他鼻尖突然有点发酸。
　　长这么大，他爸妈常年在外地跑项目，发烧的时候大多都是自己一个人扛，从来没人像这样，翻过学校的围墙，绕了大半个城，给他送药送热粥。
　　陈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放在桌上，眼皮沉得快抬不起来，他蹭地一下站起来，没站稳，往前晃了晃。沈烬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传过来，稳稳把他撑住。
　　“小心点，急什么。”
　　沈烬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
　　陈野靠在他胳膊上，烧得发红的耳尖蹭过他的小臂，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烬，你这次，别想超过我。等我病好了，月考我肯定考得比你高。”
　　沈烬低低笑出了声，扶着他往卧室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头上的退烧贴。
　　“好。”
　　他说，
　　“我等你好起来，咱们接着比。”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卧室，落在铺着软被的床上，暖融融的。
　　陈野躺下去，裹着被子，闻见被子上淡淡的橘子糖香味，旁边的椅子上，沈烬安安静静坐着，翻他放在桌上的错题本。
　　烧得昏天暗地的清晨，两个斗了快两年的死对头，第一次没针锋相对，空气里全是软乎乎的、连风都舍不得打破的安静。
　　陈野闭着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点。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得发烫的温度里，悄悄变了味道。
　　退烧药的效力慢慢涌上来的时候，陈野陷在软乎乎的被子里，意识像泡在温热水里，沉得发沉。他迷迷糊糊地睡着，额头上的退烧贴凉丝丝的，把脸上的滚烫一点点压下去，连窗外的鸟叫声都像是隔着一层软雾，飘得很远。
　　沈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翻着陈野摊在床头柜上的错题本。本子上的字迹张扬潦草，每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还画着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小骷髅头，一看就是陈野的风格。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空白的地方，陈野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下次月考，干翻沈烬。字的末尾还画了个举着拳头的小人，线条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沈烬盯着那行小字，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窗外的晨光慢慢往屋里挪，从书桌边爬到床沿，落在陈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他的手烧得泛着浅红，指节修长，手背上还有几道练街舞时留下的浅疤，是上次练托举动作不小心蹭到的。
　　不知不觉熬到后半夜的竞赛题积累的困意涌上来，沈烬打了个极轻的哈欠，往床边俯了俯身子，想伸手摸一下陈野的额头，确认烧有没有退干净。
　　他刚往前倾了倾身子，困意突然压垮了最后一点清醒，胳膊往床边一搭，整个人就这么趴在床沿边，睡着了。
　　陈野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刚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酸痛散了大半，额头上的退烧贴已经凉透了，烧几乎全退了下去。他刚睁开眼，就看见沈烬趴在自己床边，脑袋枕着胳膊，睡得很沉。
　　少年冷白的侧脸在晨光里软得一塌糊涂，平时总皱着的眉峰舒展开，连眉骨上那道浅疤都没了平时的锋利感。他的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盖在了陈野露在外面的脚腕上，自己只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左半边肩膀还留着上次下雨天一起撑伞时，被雨淋湿后留下的浅印子。
　　陈野的视线落在他垂在床边的手上，指尖动了动，鬼使神差地伸过去，想碰一下沈烬眉骨上那道浅疤。他的指尖刚要碰到那道疤，沈烬的手指突然动了动，两个人的指尖毫无预兆地碰在了一起。
　　像上次在教室里，舌尖银钉相擦时那道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个人的皮肤。
　　沈烬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视线撞进陈野睁得圆圆的桃花眼里。两个人的指尖就这么贴在一起，谁都没先往后撤，晨光把两个人交叠的指尖镀上一层浅金，空气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你醒了？”
　　沈烬先反应过来，耳尖唰的一下红透了，猛地坐直身子，往后撤了半寸，假装去摸放在桌边的体温计，语气却没了平时的凉劲，
　　“我刚才醒来看你烧得厉害，趴在这儿守着你，怕你半夜烧起来没人管。”
　　他嘴硬的老毛病又犯了，明明是不小心睡着了，非要装成自己特意醒着守了一整夜。
　　陈野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突然笑出了声，梨涡陷得深深的，刚退烧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亮堂堂的劲：
　　“沈烬，你是不是特意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别装了，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你口水都快滴我枕头上了。”
　　“谁流口水了。”
　　沈烬瞬间炸毛，把体温计塞进他手里，强行转移话题，
　　“赶紧夹上体温计，看看烧退干净没有。等下我去楼下给你再买份热粥，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别想着偷偷点外卖点炸串。”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影绷得笔直，却在转身的瞬间，悄悄把自己刚才和陈野碰在一起的指尖，攥紧了一点。那点温度留在皮肤上，烫得他心口发颤。
　　陈野夹着体温计，靠在床头，看着沈烬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刚才两个人触碰的温度，好像还清晰地留在那里。
　　两个斗了快两年的死对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满室的晨光里，连互怼的语气里，都裹着点软乎乎的、藏不住的甜。
　　等沈烬端着重新热好的粥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陈野正靠在床头，举着手机跟街舞社的队友发消息，看见他进来，立刻抬头挑了挑眉：
　　“沈烬，等我病完全好，月考我肯定比你高，到时候你得陪我去江边骑机车，载我兜风。”
　　沈烬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递给他勺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
　　他说，
　　“我等着你考赢我。”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落在两个人相视而笑的视线里，所有针锋相对的过往，都在这一刻，悄悄变成了藏在心底的、软乎乎的偏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