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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早晨七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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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整,医院通知已经可以办理出院证明后,女人靠在床头,咬一口还带着潮热的菠萝包。
何景行则在一旁打电话。
“……侦探已经取得了部分物证,只是单凭这些,苏万仍有可能脱身。”
“其他的呢?”
“有一部分被提前转移了,侦探还在搜查。”
何景行一时无话,顿了几秒。
“何生,如果能有证人的话……”
女人注意到他骤然凸起青筋的手背,口中的面包嚼了几下,咽下去,报了一串身份证号码。
“顾咏恩。”她声音压低,抬了下下巴,“查一下,是否还在。”
何景行看她一眼,随即接上:“记个号码,顾咏恩,在政府系统里面查一下。”
律师那边传来一阵键盘的敲击声,片刻,那边道:“何生,这个名字,系统里面已经注销了。是亲属办理的死亡证明。”
“什么时间注销的?”
“四年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她点头,眸子暗了几分,语气依旧温吞:“用这个名,申请一个正式身份,你负责同律政司解释。”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坐在一旁继续吃菠萝包,到何景行挂断电话,她已经毫不客气地伸手向他放在床头柜上的热鸳鸯,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眉梢挑起,看着她把最后一口他的菠萝包吃完,甚至她还两口把他的热鸳鸯喝去一半。
“咏恩?”
他的话里有几分玩味。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问得随意。
她放下茶杯:“苏万出钱供我读书,我阿妈就帮我改这个名。”
“是怕你忘了欠谁的?”他尾音拖长,话里散漫,“他出钱供你读书,你替他卖命,还得倒彻底。”
她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奶茶。
“做人证,不后悔?”他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
她嘴角上扬几分,放下茶杯凑近他:“何生是后悔帮我替苏万寻仇了?”
他看着她,舌尖抵了下腮帮,眸底几分傲慢:“我查他洗钱链的时候都不怕,你这笔生意我悔什么?”
“倒是你,出庭作证,你猜被苏万知道,他一刀先捅哪边?”
她眼眸弯着:“你担心我?”
他看着她的笑,喉咙发紧,面上仍漫不经心:“我没担心你。”他顿了下,“只是告诉你,你走出这一步,就没得回头了。”
她眼眸里的光闪烁了下,话中认真:“我从来就没得回头。”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而后慵懒地靠回椅背上:“明天我找人送你出H市。”
她又端起茶杯喝了口,喉咙里应声。
“出庭那天,我要坐旁听席。”
她眉梢挑起看他一眼:“不是不担心么?”
“我不担心。”他尾音散漫地拖长,伸手拿起她放下的茶杯,“我只是想看看,苏万被人拉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笑出声,眼眸亮晶晶的,明媚得像那日肠粉摊日光里的笑容。
他低头去喝茶杯里的热奶茶,茶杯抬起几寸,忽觉手上的重量不对。
茶杯是空的。
他目光刺向始作俑者,她笑得更开心了,甚至腰弯了起来。
“……啧。”他咂了下嘴把茶杯往床头柜上一放,打电话给徐助理,“再送一杯热鸳鸯来,还有菠萝包。”
顾咏恩的笑仍然没停下。
开庭当天,正门外围满了记者,话筒上贴了各家媒体的logo。
“出来了,出来了——不是,看错了……”
她穿过灰色的长廊,一路到视野开阔的法庭。正红的徽记高高在上,法官席正空,下面的旁听席已经坐满。她看到被告席上的苏万,他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旧账。
“Court——”
所有人都站起来。法官从侧门进入,一身黑袍,在正前方坐下。书记员宣读的案件编号和议程她没有细听,只是手指捏上冰冷的木台边缘。
“请说出你的全名。”
“顾咏恩。”
她听见那三个字从自己的喉咙里滚出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记忆,像是隔了几个世纪那么久远,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顾小姐,请你向法庭说明,你与被告苏万之间的关系。”
她开口。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为他工作。做他的助理,处理一些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事。”
“具体是什么事?”
“搬文件、传话、陪他出席一些场合。有时候,处理一些不方便由公司出面的事务。”
“你为他工作了多久?”
“三年多。”
“在这三年里,你是否使用过其他名字?”
“是。”
“多少个?”
她顿了一下:“我记不清了。”
控方律师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一个话题。她开始问关于账本的事,关于苏万下令洗钱的具体时间、地点、方式。顾泽晚回答得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段别人的记忆。她说出每一个代号对应的人,每一笔钱的流向,每一次苏万下达指令时的原话。
“……顾小姐,你刚才说,苏先生让你‘搬文件、传话、处理不方便由公司出面的事务’。请问,这些‘不方便’的事务,包括洗钱吗?”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是。”
“包括行贿?”
“是。”
“包括你替他做过的其他违法的事?”
“是。”
“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是共犯?”苏万的律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替他洗钱,替他行贿,替他做尽所有脏事。你现在坐在这里,以一个‘证人’的身份指控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我知道。”
“你知道?”律师微微前倾,“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庭?是为了正义吗?还是为了——报复?”
他故意把“报复”两个字拖长。
“苏先生要杀你,你没死。你回来,不是因为你突然变成一个好人,而是因为你要报仇。一个想报仇的人,她的证词能信吗?”
“沈律师,”她说,声音很平,“你问我为什么出庭。我可以告诉你。”
她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坦然。
“我二十岁那年,苏万带我去一个地方,让我在一张纸上签字。我不知道那张纸意味着什么。后来才知道,从那天起,世界上再也没有顾咏恩这个人。我用的每一个身份都是别人的。我不能看病,不能租房,不能坐飞机,不能结婚。我活着,但我不存在。”
她吸了口气,压在木台上的手指捏紧:“你问我是不是共犯。是。我做的事,我认。他让我搬的文件,我搬了。他让我传的话,我传了。他让我陪的人,我陪了。”
“但我从来没有杀过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杀我。他没杀成。我活下来了。我出庭,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好人。是因为——我只有这一次机会,用我自己的名字,站在太阳底下。 ”
坐在角落的何景行,目光一直凝在她身上。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
回去的路上,顾咏恩看着车窗外。她一直到那间安全屋才见到何景行,桌子上是一杯热巧克力。他放那里,没喝,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响才抬起眼看她。
“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她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那杯热巧克力。
何景行看着她喝了口,双腿交叠靠上沙发,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将她半圈在自己的怀里:“律师话,可能要几月才有判决。”
“够他坐几年?”
“那个要等法官判。还押,等陪审团定罪。”他慵懒接话,歪头看她,“但是,律师话,这个案情,终身不奇怪。”
她又喝了口热巧克力,拿开杯子看标签,评价:“好甜。”
“……你喝朱古力?”她问。
“怎么?”他看着她又低头灌了口。
“那你是不是也喝阿华田?”
“……”
何景行一时没接话,等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又凑近到鼻尖都能触碰的距离,让她僵在原处。
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勾起丝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