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梦角》雨生要无忧

5、有吃的吗？

　　那天她刚到家，鞋都没换，门就被敲响了。

　　敲得不重，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杨煦，穿着一件白体恤，头发有点乱，一只手撑着门框。

　　“那个…你家有吃的吗？”他问，眼神飘忽不定。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妈不在家，”他说，“我又不会做饭，快饿死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还是亮的，像那种知道自己讨饭讨得理直气壮的人。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哎”了一声，换了鞋，进门先四处看了看。她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她没吃完的药板和一本书。他没细看，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像早就来过一样。

　　她翻了翻冰箱。没什么菜，几颗鸡蛋，一把葱，还有半袋挂面。她烧水，卧了一个蛋，切葱花，动作很熟。他坐在后面，开始说话。

　　“今天下午打球，对面那帮人耍赖，三分球明明踩线了还不认。”

　　她把面下进锅里，没回头。

　　“后来我跟他吵了一架，队长拉我，说我火气大。”他顿了一下，“你说我火气大吗？”

　　她想了想，说：“有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也这么说。”

　　她没接话。水开了，她把面捞出来，撒上葱花，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还是往嘴里塞。

　　“好吃，”他含着面说，“比我妈做的好吃。”

　　她坐对面，慢慢吃自己那碗。她吃得不多，筷子挑着面，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她看着他的吃相，心里想的是：书里没写过这一段。书里没写过他饿肚子跑来敲别人的门，没写过他吃面烫得吸溜嘴，没写过他坐在她家餐桌旁，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以后，”她开口，又停了一下，“家里没人，就来敲我门，我给你做。”

　　他抬起头看她。

　　她没看他，低头吃面。她说得很轻，像随口说的，说完就继续吃，好像那句话不重要。但她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什么也没夹起来。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行啊。那你别嫌我烦。”

　　“不嫌。”

　　他低头继续吃。她看着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地方松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那种，本来关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你不想开，但你没忍住，开了一条缝。

　　他吃完，碗一推，说“我来洗”。她说不用了，他还是把碗端到水槽边，哗哗冲了两下，放好。他站在厨房门口，抹了抹手，说“那我走了”。

　　她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啊。”

　　“嗯。”

　　他走了。门关上，她站在玄关，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桌上还剩她没吃完的半碗面。她坐下来，和那半碗面深情对视了两分钟，然后压着反胃把面倒了，洗碗，擦桌子，关灯。她去洗漱的时候，路过玄关，看见他刚才换鞋的地方，拖鞋被摆得很整齐——他进门的时候是乱的，走的时候摆好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然后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以后家里没人，就来敲我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她本来可以不说的。她本来可以下碗面，等他吃完，说声再见，就当邻居之间的帮忙。

　　她本来可以不给他留一条可以靠近的路。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的时候她想：书里没写这一段。书里只有他后来的样子。现在的这个杨煦…好鲜活。

　　她闭着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