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梦角》雨生要无忧

6、你教我呗 敲门声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烧水。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杨煦站在外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手背朝上伸着，像递什么东西似的。她低头一看，那块皮擦破了，血已经干了，边缘泛着暗红色，中间蹭掉一小片。

　　“打球摔了，”他说，“你家有碘伏吗？我那边什么都没有。”

　　她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他换鞋的时候，她看见他膝盖上也有伤，裤腿撩起来一块，走路有点拐。

　　“坐。”她指了一下餐桌旁的椅子，转身去卧室拿医药箱。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好了，左手摊在桌面上，右手撑着下巴，看她走过来。她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打开医药箱，拿棉签蘸了碘伏。

　　“有点疼。”她说。

　　“我不怕疼。”

　　她没接话，低头，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他手背缩了一下，但她没松手，按着。他吸了口气，没叫，只是盯着自己的手。她擦得很慢，把伤口边缘那圈干血一点点擦掉，露出底下红嫩的皮。

　　“你们打球这么拼？”她问。

　　“也不是，”他说，“今天有点走神。”

　　“为什么。”

　　“不知道，”他想了想，“可能是最近老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擦，然后拿纱布给他包上。他的手在她手心里，不大，但骨节已经长开了，是成年男人的手。他看着她包，忽然说：“你手法挺熟练的。”

　　“我是医生。”

　　“哦，”他抬头看她，“那你以后是不是也这样给别人包。”

　　“嗯。”

　　“那我这个，”他晃了晃包好的手，“算不算排上号了。”

　　她没答，把医药箱合上，站起来去厨房。她本来只烧了水，现在又从冰箱里拿了点菜，打算做点吃的。他坐在餐桌旁，没走，开始说话。说今天打球怎么摔的，说对面那个撞他的人其实也不是故意的，说他摔下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完了明天还得上班”。她一边切菜一边听，没回头，偶尔“嗯”一声。

　　她心里想：书里没写过他会受伤，没写过他大大咧咧跑来处理伤口，没写过他坐在她家餐桌旁边说“我最近老觉得有什么事没做”。书里只写他后来一个人，沉默，不亲近人。

　　她把菜倒进锅里，油声哗啦响了一下。

　　“你以后打球小心点。”她说。

　　“知道了。”

　　“家里备点碘伏。”

　　“行。”

　　“放床头柜里。”

　　“好。”

　　他答应得很痛快，一句接一句。她背对着他，翻着锅里的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什么。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后来才反应过来——像过日子。一个摔了手的人回来，一个做饭的人问东问西。她以前没经历过这种事。她以前是一个人。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也会做饭？”

　　“会一点，”他说，“我妈不在的时候就自己做，但做不好。”

　　“那就学。”

　　“没人教我。”他扒了一口饭，“你教我呗。”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夹了口菜放进嘴里，说：“行。”

　　他笑了一下，埋头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吃得很快，但不像上次讨饭那么急了。他吃一口，抬头说一句，再吃一口，再说一句。她没怎么说话，但她听得很认真。她听他说今天赢了几个球，说那个撞他的人叫什么名字，说他明天还要去。

　　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他今天来这一趟，好像不只是为了处理伤口。

　　吃完饭，他把碗收了。她说不让他洗，他说“我手都包上了，你让我干点活我心里过意不去”。她没再拦。他把碗放进水槽，冲了两下，用没伤的那只手擦干，放好。

　　他走到门口换鞋。她站在玄关看着他。他换好了，直起身，冲她摆摆手：“那我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她走回厨房，看见水槽边的台面上摆着他洗好的碗，倒扣着，碗底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水印。她伸手碰了一下，凉的。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你教我呗”。她答了“行”。她本来可以不答的。她可以像对待其他邻居一样，处理完伤口，让他走。但她没有。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碗，忽然发现自己在想：明天他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