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梦角》雨生要无忧

4、赶集

　　那天是周六，她本来打算在家躺一天。

　　药吃了，早饭没吃，窗帘拉着，手机放在床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的是“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她最近常常这样，一闲下来就开始想，想不出答案，然后继续过日子。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以为是物业。开门一看，是杨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头发翘着一撮。

　　“走，”他说，“赶集去。”

　　她愣了一下：“什么集？”

　　“镇上，逢五开集，”他说，“你肯定没去过。”

　　她确实没去过。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小镇还有集。她犹豫了两秒，想说不去，但杨煦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快点，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她回去换了件外套，跟着他下楼。

　　路上人不少，都是往镇子方向走的。有骑三轮的老头，有拎着篮子的老太太，有小孩在前面跑。杨煦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迁就她的拖鞋。

　　“你穿这个不行，”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一会儿都是土路。”

　　“没事。”

　　“上次也说没事，”他嘟囔了一句，“走两步就喊脚疼。”

　　她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上次他们走过那条土路，她确实脚疼，但没说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问。她只是跟着他往前走。

　　集上比她想的要热闹。

　　一条不长的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干货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还有几个卖小吃的，锅气腾腾地往上冒。人挤人，声音一层叠一层，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砍价，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

　　杨煦一进集就活了。他熟门熟路，走两步就停下来跟人打招呼。卖菜的大妈叫他“小杨”，卖鱼的老板拍他肩膀，还有个卖豆腐的老头远远地喊了一嗓子：“煦子，来啦？”

　　他答应得特别顺，一句接一句，没停过。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她见过他很多次，在书里，在她自己的脑子里，在小区楼下，在土路上。但这是她第一次看他跟这么多人说话——他在人群里是亮的，谁都能跟他说两句，谁他都记得住。

　　她站在一个卖菜的摊子旁边，看着他跟卖豆腐的老头聊天，忽然觉得好不真实。

　　“发什么呆？”他走过来，手里多了两根冰棍，一根塞给她，“拿着。”

　　“哪来的？”

　　他咬了一口自己那根，“卖豆腐那老头送的，我小时候老帮他推车。”

　　她接过冰棍，是绿豆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牌子。她咬了一口，凉得牙酸。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骗人，”他说，“你眉毛都皱起来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看见她笑，也笑了，露出一排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们继续往里走。他给她指哪个摊子的枣糕好，哪个摊子的咸菜是他妈以前常买的，哪个摊子的老板欠他五毛钱到现在没还。她听着，偶尔“嗯”一声。她话不多，但他在旁边一直说，一直说，好像不需要她回应也能说下去。

　　走到集尾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儿有个卖旧书的摊子，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铺了一块布，上面摆着几十本旧书，发黄的、缺角的、封面皱的。她蹲下来翻了翻，大多是武侠、言情、老杂志。

　　她翻到一本，封面磨得看不清了，但里面有一页她认得。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两秒。

　　杨煦凑过来：“看什么呢？”

　　她合上书，站起来：“没什么。”

　　他没追问。他只是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价格，然后从兜里掏出零钱递给摊主，把书塞到她手里。

　　“拿着。”他说。

　　“我不要。”

　　“你都看半天了。”

　　她拿着那本书，站在集尾的风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她想说“你不用这样”，又觉得太怪。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钱够吗？”

　　“够。”他拍了拍自己的帆布包，“今天带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天有点阴。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帆布包拎在手里，晃晃悠悠。她抱着那本旧书，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她想：书里没写赶集的事。书里没写豆腐老头，没写绿豆冰棍，没写这个戴眼镜的旧书摊。书里只写了他后来的样子。

　　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至少现在，这个走在她前面、跟一条街的人都认识、会给她买冰棍、会替她买旧书的人，是真的。

　　她跟了上去，只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