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梦角》雨生要无忧

2、接受

　　第二天她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屏幕亮着，上面写着“06:30 军区总医院早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手机，但指纹解开了，闹钟是她平时起床的时间，连铃声都是她用了三年的那首。

　　她坐起来。房间还是昨晚那间，窗帘是灰的，衣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挂着几件她没见过的衣服，但尺码是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瓶水、一板药、一个笔记本。她拿起药板看了一眼，药名是她熟悉的，剂量也是她熟悉的。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板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没回去。

　　她以为睡一觉就好了。她见过太多幻觉带来的真实体验的案例，患者说“我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她都会告诉对方，睡一觉，如果第二天还在，再来找我。现在她自己是那个“第二天还在”的人。

　　她按那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里的路线出门。小区门口右转，过两个红绿灯，地铁三站，出站走四百米。她走得很快，不敢停，怕一停就会开始想。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叫她的名字，她点头，笑一下，然后继续走。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的身体知道该往哪走。

　　到了医院，刷卡，进门，换白大褂，坐下。诊室不大，桌上摆着她的名牌，电脑屏幕亮着，排班表上写着她的名字。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恍惚——祝余安，这是她的名字，但又不完全是。

　　第一个病人进来。她按流程问：“最近睡眠怎么样？”病人说了什么，她听了一半，另一半在走神。她得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写病历，开药，说注意事项。一整个上午，她都是这样过的。职业素养扯着她的注意力，但她还是不停的在想，“怎么回去？”“为什么我还在这？”……

　　中午她没去食堂，坐在诊室里，把门关上，靠在椅背上。她想起昨晚杨煦说的话。他说“你脑子有病就去看医生，什么梦境世界？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啊，你不会发烧了吧？”。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就是医生，她比谁都清楚，一个人如果坚信自己穿进了书里，该做什么检查、该开什么药。

　　可她不是坚信。她是真的在这里。

　　下午下班，她按原路回去。进小区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胡同——昨天杨煦蹲在那儿系鞋带的地方。今天他不在。

　　她上楼，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屋里很安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这个世界有家、有工作、有身份证、有医保卡，但她没有地方可回。她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也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回去。她可能要一辈子都困在这了。

　　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最后想通了一件事：既然回不去，那就先活着吧。

　　她起身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面有菜，有鸡蛋，有一盒没开封的牛奶。她煮了碗面，吃完，洗碗，然后坐回沙发上。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名字，但她在一个备注里看到了“杨煦”。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自己也关注着他。

　　她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她不知道杨煦住哪一栋，但她知道，他就在这个小区里。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想了六年的那个人，现在住在她隔壁的某一栋楼里，走同一条路，呼吸同一片空气。她以前只能从书页里看他，现在他活着，会笑，会皱眉，会在路边系鞋带，会递给她一瓶水说“不要钱”。

　　她站在窗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去洗漱，躺回床上，她闭上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还能见到他吧。

　　那好像，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