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梦角》雨生要无忧

1、幻觉吗？ 见到了他

　　那天她本来刚吃完药，只是想把书合上睡觉。

　　书是六年前买的，封面都磨白了。她看了太多遍，每一句描写都能背下来。那个角色在书里话多的不行，但她就是喜欢。喜欢到同事问她周末干什么，她说在家看书；喜欢到值完夜班回来，睡前还要翻两页；喜欢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一个精神科医生，喜欢一个不存在的人，喜欢了六年。

　　那天她坐在沙发上，吃了两颗药，一颗白的，一颗橙的，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写的是他站在路口，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远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闭了一下眼。

　　再睁眼的时候，她不在沙发上了。

　　她站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矮墙和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远处有自行车铃响。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家居服，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但书是空的。翻开，全是白页。

　　“？”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在哪”，而是——这个场景我见过。以及，我是不是又犯病了？

　　她环顾四周，路口，矮墙，树。书里写过。他第一次出场，就是站在这条路上，十六岁，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正蹲下来系鞋带。

　　她转过头，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愣了愣。

　　他就蹲在那儿。

　　十八岁的他，穿着校服，鞋带系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然后笑了一下。

　　“你站那儿干嘛？”他说，“挡路了。”

　　她没动。她看着他，脑子里全是书里后来那些描写——开朗活泼，阳光自信，大方爱笑。眼前这个少年也确实，笑着，语气随便得像跟熟人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她面前，歪头看她：“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怕这是一场幻觉，怕一开口，幻觉就碎了。

　　他等了两秒，也没追问，只是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喏。不要钱。”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读这本书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刚确诊不久，医生给她加了一种药，她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取药，手里攥着这本书。她那时候想，如果书里这个人是真的就好了。他不会问她“你最近情绪怎么样”，不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他只是笑，而这种笑让她觉得安全。

　　现在这个人蹲在她面前，笑着，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瓶子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手在抖。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走？这条路就一个出口。”

　　她跟了上去。

　　那天下午，她跟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他话很多，说学校的事，说家里的事，说路边那条狗昨天追了他半条街。她几乎没说话，只是听着。听着自己的拖鞋踩在土路上发出那种不习惯的声响，听着风从两边矮墙上擦过去。她有好几次想开口，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又觉得不用问。她知道他叫什么。她叫了六年了，在心里。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一前一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

　　我见到他了。
　　他真的会笑。
　　书里没写错，他真的会笑。
　　就算是一场幻觉，那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