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玉佩 及笄礼前七 ...

  •   及笄礼前七日,她派人来了一趟。

      是她身边最信任的宫女。从沈府后巷进,敲的角门。管家把她领到书房门口,她没进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门槛上,退后一步。

      “公主让奴婢交给少主的。公主还说——还说……少主看完了,不必回。”

      信搁在门槛上。她转身走了。

      我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没字。里面一张纸,是她亲笔写的。她的字我认得。小时候她在御花园石阶上画花,树枝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后来练了字,笔锋偏瘦,收笔快,像她说话,不留余地。

      纸上只一句:“及笄礼,你来吗。”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在案前坐下。坐了很久。

      匣子里放了有十七颗糖了。她一颗没吃。我一颗没停。我把信收进匣子里,和那些糖放一起,合上盖子。

      及笄礼前夜,她又派人来。

      还是上次那个宫女。这次手里多了样东西。一块玉佩。白玉的,拇指盖大小,系着一根旧红绳。玉面磨得温润,一看便知贴身戴了很多年。

      宫女把玉佩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

      “公主说了,少主会懂的。”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玉是温的。她贴身戴了很多年,上面留着她的温度。我把玉攥在掌心,攥了很久。久到宫女已经走了。久到掌心的温度分不清是玉的,还是她的。

      那天夜里,我出了书房,走到后院。院中那棵桂树在月光下站着,一树枯枝。冬天,桂树没花,叶子也落了大半。枝干光秃,在月光下像一把撑开的骨头。

      我走到树下,坐下来。地上是冷的。冬天的土冻得僵硬。我靠在树干上,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玉面上刻着一个字。

      “鸾”。她的名字。

      我把玉佩攥在掌心,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和七岁那年御花园的月亮一样。可这树不是御花园里那棵。我也不是七岁的我。

      风从北边灌进来,冷得刺骨。我把斗篷拢紧。掌心是凉的,玉也是凉的。可我想着,她戴这块玉时,玉是贴着她的。她的体温比我高。这块玉,曾被她捂热过很多年。

      天快亮时,我站起来,腿冻僵了。我把玉佩揣回袖中,看了眼身后的桂树,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换好朝服。父亲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站在晨光里,一身玄色常服。他看了我一眼,看见我袖口上的霜,看见我发间的湿,看见我眼底的青。

      “你昨夜没睡。”

      “睡不着。”

      父亲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姑娘。”

      我抬起头。父亲没有看我,他看着院子里的桂树。

      “那时你爷爷还在,沈家还没现在这么显赫。她是个小门小户的姑娘,笑起来很好看。”他顿了顿,“我跟你爷爷说想娶她。你爷爷说,你是沈家的长子,你娶谁,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别人。我娶了你母亲。”父亲转过头看着我,“你母亲很好。我后来也待她很好。可有些事,一辈子就一次。”

      他看了我很久。

      “清辞,我不问你心里那个人是谁。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他走近一步,把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很大,很重,像一座山。

      “你是沈氏少主。你身上担着一百二十七口人的命。你可以有舍不得的东西。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只为自己活。”

      “儿子明白。”

      “走吧。”父亲松了手,“及笄礼要迟了。”

      他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上车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桂树。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车帘落下来。

      及笄礼在奉先殿。满殿的人,满殿的灯。她站在玉阶之上,穿绛红色礼服,戴九翚四凤冠。司仪喊“跪”,满殿的人跪。司仪喊“起”,满殿的人起。

      我站在殿外。没有进去。我站在奉先殿外的廊柱后面,远远看着殿门内的灯火和人影。隔着那么远,我看不见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她今天一定很好看。

      殿门开着。我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丝竹,赞礼,山呼。我站在廊柱后面,像站在世界外面。

      礼成,百官往外走。我混进人群里。往外走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沈清辞。”

      我停住,回头。

      她站在殿门口。已经换了常服。珠冠摘了,头发散了一部分下来。她一个人。身后没有宫女,没有内侍。她就站在殿门口看我。

      隔着退场的人潮,隔着满地的红绸和碎纸。彼此相对,静默。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逆着人潮,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没来。”

      我站在原地。没走过去,没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看了我最后一息,转过身,走回殿内。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像一条没有画完的线。

      那天夜里,宫中传出消息:公主及笄礼成,皇帝赐封号“昭宁”,赏食邑千户。

      昭宁。昭,光明。宁,安宁。满朝文武都说这个封号取得好,说皇帝疼爱公主,愿她一生光明安宁。没人觉得不对。

      可我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昭,是向外发光的。宁,是向内收敛的。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拧。皇帝在告诉她——你太亮了。该暗一暗了。

      她听懂了。

      因为第二天朝会上,她坐在珠帘后面,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以前她会说。她会在关键时刻开口,替皇帝揪出漕运的窟窿。可那天,她一个字没说。

      珠帘后面的轮廓安安静静。

      散朝后,我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那,面前的案上摊着奏折,低着头,手搭在奏折上,一动不动。人早走空了。

      她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她看见我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滑过去。像看一根柱子,一块地砖,殿外的天。

      从那天起,她不再看我。

      以前她看我时,眼睛是亮的。现在她看我时,很平很淡。以前她走到末席来。现在她从末席前面走过去。她还是会行礼,会应答。只是不看我了。

      有一天,在宫中长廊上,我们迎面遇见。我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她停了一下。就那么一息。只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裙角擦过我的袍子。很轻。

      她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但没回头。只是站着。背影很直。像一根钉在长廊里的木桩。

      我以为她会转身。我以为她会说话。我以为她会问一句什么。可她只是站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裙角没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排斜斜的光。我站在那排光里。半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那天夜里,我打开匣子。玉佩还在。糖还在。一颗不少。

      我把玉佩拿出来,在灯下看。玉面上的“鸾”字。看了很久。放回去,锁上。钥匙揣进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玉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