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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会 十四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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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冬,我第一次列席朝议。
父亲说,沈家少主该学着听政了。他把我带到殿上,站在最末一排。朝堂比我想象的大。穹顶很高,说话有回音。百官按品级站着,最前面是太子,然后是几位老臣,再往后是一排排我认不全的面孔。我站在最后,靠着一根柱子。
她坐在珠帘后面。
珠帘垂得很低,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来听政已经有一阵子了。可她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户部奏报今年漕运的账目。满朝文武都在听,有几个老臣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皇帝忽然开口:“阿鸾,你听出什么了。”
珠帘后面的轮廓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传出来。很平,很稳。
“回父皇,漕运账目有三处对不上。第一处,淮安仓的损耗比去年多了三成,可今年淮安并没有遭灾。第二处,转运使上报的船数比实际到港的多了七艘。第三处,有一笔银子走了两遍账,一次报在漕运,一次报在河工。”
满殿寂静。户部尚书的脸瞬间就白了。皇帝沉默片刻,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好。”
他说了一个字。可我听出他声音里的东西。那个“好”字,不是欣慰。是别的。
散朝后,百官陆续退出去。我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珠帘已经掀开。她坐在那里,面前的案上摊着奏折,低着头,一动不动。满殿的人已经走空,只剩她一个。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忘在殿上的塑像。
我想走过去。可我的脚钉在了殿门口。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她看见我了。
隔着空荡荡的大殿,她看着我,我也在看她。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我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没回府。借口等父亲,一个人在宫城外面的巷子里站着。
后来我听见脚步声。她从宫门里出来,只带了一个宫女。穿了件素色斗篷,头上没有珠翠。她走得很快,步子有些乱。她没看见我。她走到巷子拐角,停下,扶着墙。
她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没抖,没有声音。只是蹲着,捂着脸,不动。
我站在巷子另一头。风很冷,吹得她的斗篷鼓起来又贴回去。她蹲在那,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我攥紧了拳头。想走过去。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扶着墙站稳,拢了拢斗篷。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发白。她站了片刻,转身要走。
她终于看见了我。
月光下,巷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泪。她很快地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又快又狠。擦完,她把脸转过来,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她的习惯。她每次要强时,下巴就会微微扬起。
“沈清辞,你在这里做什么。”
“臣路过。”
“路过?”她冷笑,“沈清辞,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
我没说话。我走到她面前,隔着三步。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本宫不吃。”
我把糖放在她脚边石阶,退后两步。
“公主,夜已深。早些回去。”
她看着石阶上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没有剥开,没说谢谢。
“沈清辞。”她忽然开口。
“臣在。”
“今天朝堂上,我说的那些话,父皇一个字都没反驳。户部尚书脸都白了。”
“臣听见了。”
“你知道父皇后来做了什么吗。”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散朝之后,他把户部尚书叫去了御书房。他关上门,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追究漕运的账。他是去安抚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发冷。
“我小时候,父皇抱着我坐在御书房里,教我认字。我认错了一个,他笑,说我是他最聪明的孩子。”
她停了停。风从她身边穿过。
“他那时候是真的想让我好。”她又停了停,“现在……他不想了。”
“我在朝堂上替他立了威。我替他把漕运的窟窿揪了出来。可他转头就去安抚那个被我揪出来的人。”
她笑了一声。很短。冷得像冰。
“你说,父皇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睛红着,嘴唇抿着。整张脸都在说“我不在乎”。可她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是“我在乎”。
“公主。”我说,“臣不知。”
“我知道。”她低下头,把糖攥紧了,“你不能说。”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斗篷在风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石阶上已经没有糖了。
那天夜里回到府中,我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我想起她在朝堂上的声音,那么稳,那么平,像一把刀。可她在巷子里蹲下来时,刀又收了起来。她把刀藏好,露出底下那个十三岁的女孩。那个女孩蹲在巷子拐角,捂着脸,没哭。
她在最前面替父皇挡箭,他在后面替那人包扎。她知道。她什么都清楚。可她不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朵花早没了。只她的指尖还在。可今天不同。今天她连碰都没碰我。
她在朝堂上说了那么多,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我”字。她说的全是“漕运”“账目”“船数”。她把自己藏在那些数字后面。严严实实。
窗外下了雪。今年第一场。雪落在桂树上,压在枝头。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我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院中的桂树在月光下站着,一树积雪。
这一次,我停下。我站在树下,回头看。她的宫殿在远处,灯火通明。我还是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一定也没睡。她一定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颗糖。桂花味的。没吃。
唉,希望一周之后回来了这个故事能有几个人在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