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婚 她及笄礼后 ...
-
她及笄礼后，我们几乎没再说过话。
十六岁到二十一岁，五年。五年里我见过她很多次。宫宴、朝会、节庆。她坐在玉阶上，或者珠帘后。我站在末席，或者殿外。隔着满殿的人。我们再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
她不再走到末席来。不再伸手要糖。不再问“你明天还来吗”。那些年像一场漫长的退潮。海水一点一点退下去，露出光秃的岸。
她过得很好。人人都说公主聪慧贤德。可我注意到了，她不再抬头看天了。
我继续揣着糖。每一件朝服里都揣着七颗。桂花味的。用不上，可我每天都带。
她二十岁那年，皇帝在朝会上提起了她的婚事。
那天夜里，皇帝召我入宫。御书房里只点了几盏灯。皇帝坐在案后。我行了礼，在锦凳上坐下。门被关上。
皇帝翻着折子，翻了两页，忽然开口：“沈卿，你父亲最近在给你相看人家吗。”
“回陛下，尚未。”
“尚未。”皇帝又翻了一页，“你二十一了。”
他顿了顿：“你父亲跟朕提过，说你不肯议亲。”
我没有说话。烛火在案上跳着。
皇帝合上折子放在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我：“沈卿，朕最近在想公主的婚事。”
他停在这里，没说下去。他在等我接。
我没接。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朕随口说的。你回去吧。”
我行了大礼，退出去。后背湿透。
半个月后，名单拟出来了。她选了赵家。皇帝问她为什么。她说：“他是第一个敢跟我说‘我想要你’的人。”
我听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写字。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团。我把那页纸揭掉，重新写。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洇墨。
婚礼定在两个月后。
两个月，我做了很多事。礼部拟的仪注，我看了三遍。迎亲的路线，我走很多遍。赵府的门槛，我让人去量过——她下轿的地方，铺的毡子必须平整。迎亲那日的鼓乐，我让人多备了两班。她这一路，要热热闹闹。别冷清。
皇帝钦点我做迎亲使节。我接了。没推。
婚礼那日，满城的红。
我穿着朝服，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街两旁站满了人。楼上的窗户都推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孩童追着队伍跑，妇人指着马上的我窃窃私语。
“那是沈家少主？”
“沈清辞？他亲自迎亲？”
“公主出嫁，沈氏少主做迎亲使节，多大的体面。”
我听见了。体面。满城的人都在说体面。我要的，就是这两个字。她嫁人，要风风光光。她这一日，要成为全京城最体面的一日。我给不了她别的。我只给得了这个。
队伍行至宫门外，停下。宫门缓缓打开。嫁妆一抬一抬地出来。她出来了。
凤冠霞帔，珠帘遮面。她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下玉阶。那玉阶我认得。七岁那年，她站在这玉阶之上，逆着光。我站在阶下，仰着头看她。二十一年了。她在上，我在下。她在走，我在等。
她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隔着珠帘，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目光落在我身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我几乎站不住。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只是低头，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
“臣沈清辞，奉旨迎亲。请公主上轿。”
声线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自己都惊讶，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心里天崩地裂，面上风平浪静。
她被搀上轿辇。轿帘垂下的那一瞬，我看见她攥着红绸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我别开眼。
到了赵府门口，我下马，走到轿辇旁，掀开轿帘。她被人搀下来。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她把手搭上来。指尖很凉。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赵府门前。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对赵家公子说：“请善待公主。”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行了一礼：“沈少主放心。”
喜宴散后，我往外走。走到街角，身后有人叫住了我。
“沈少主。”
是赵家公子。他换了常服，站在街角。红灯笼在头顶晃着。他走过来，沉默了一会儿。
“沈少主今天辛苦了。”
“不敢。”
“我送送你。”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街上很静。走到第二个街口，他停下了。
“沈少主。”他看着街面，“公主下轿时，我看见她的手指在你掌心勾了一下。”
我没说话。
“我眼睛不瞎。”他抬起头，“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我不介意。”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我等着她。”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少主，你让我善待她。可你自己呢。”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街角。红灯笼在头顶晃。
三个月后，父亲也给我议了一门亲。是外省周家的女儿。门当户对，性子温和。父亲把庚帖递给我时，看了我一眼：“你若不愿，我回了便是。”
我拿着庚帖看了会儿，放下：“全凭父亲做主。”
父亲看了我很久。没再说什么。
婚事定在第二年开春。成亲那日，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城灯火。只是一场规规矩矩的婚礼。我穿着喜服，骑着马，去周家迎亲。周家的女儿坐在轿里。我掀开轿帘，伸出手。她把手搭上来。指尖是暖的。
我扶着她，走进沈府的门。
那天夜里，我站在院中的桂树下。看着抽出新芽的树。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新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