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之众》读不知

3、第三章 窗 我认识一个

　　三天后，城东，兰若剧场。

　　老剧场坐落在一片待拆迁的旧街区里，外墙是暗红色的，招牌很小，字是手写的：兰若。

　　门口贴着一张先锋剧目海报，画面是一排吊在半空的木偶，丝线拉得很长，末端没入黑暗。

　　邵泠疏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她今天没带团队。

　　丸子被她支去探另一个点，小苗去修云台，莱塔在工作室盯商务。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最普通的黑外套，戴着口罩，背着一个小包。

　　包里有一支录音笔，一个便携摄像头，和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场地合作意向书。

　　来之前，她把Zero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里的后台，有一排悬着的细线，一个穿戏服的人影，还有一盏灯。

　　所有的一切和她此刻看到的这个剧场后台入口，能对得上。

　　她推门进去，剧场里没人。

　　前台桌上放着一叠宣传册，墙上的钟停在三点二十，不知道停了多少年。

　　大厅里挂着一排木偶，细细的线从天花板垂下来，风一吹，那些木偶就轻轻晃，像一群睡着了还在抽搐的人。

　　她绕到侧门，往后台走。

　　走廊很长，两侧挂满戏服，红的、白的、黑的，一件挨一件，像一排没有身体的人。

　　越往里走灯越少，最后一段几乎是黑的，只有尽头一扇门缝里透着光。

　　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光源不是来源顶灯，而是一盏落在舞台侧幕后面的老式工作灯。

　　散发出的白光把整个空间切出一块棱角分明的亮区。

　　亮区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戏服，素白的一身，衣摆垂到脚踝，头发半长，束在脑后。

　　他手里提着一束细线，线的末端系着几个小小的木偶，在半空中轻轻转。

　　他背对着邵泠疏。

　　邵泠疏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视线，在第一秒钟，就已经扫过了房间的右侧墙面，那扇墙上有一扇被封了一半的窗。

　　视线收回的瞬间，那个人开口了。

　　“为什么要先找窗户？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你感到恐惧吗？”

　　邵泠疏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那个声音不高，很平，带着一点沙哑。

　　可偏偏这个说话的调子她认得。

　　警校四年，重案组两年，这声音她听了整整六年。

　　谢栖迟……

　　邵泠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老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只见那人转过身来。

　　脸不是她记忆里那张脸。

　　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他看着邵泠疏，眼神里翻涌着很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说：“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邵泠疏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口的光里。

　　然后疑惑地皱起眉，把顾小渔那副怯生生的表情拿出来：“先生，你认错人了。我是来看场地的，网上跟你们前台约过。”

　　“看场地。”谢栖迟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看场地的人，进门第一件事是找窗户？”

　　“我怕黑。”她说，“找个能跑的地方，不行吗？”

　　“行。”他点点头，“就算你怕黑。”

　　他把手里的细线松开，那些木偶落在地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我叫岑野。”他说，“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也喜欢在进入陌生地方下意识寻找逃生口。”

　　邵泠疏看着他，扯出了一抹还算得上和善的笑，“那真巧。”她说，“岑先生，我叫顾小渔，是一个灵异探险主播。”

　　谢栖迟的目光停在邵泠疏的身上，大约过了几秒，他问：“顾小渔？鱼饵的鱼吗？”

　　邵泠疏回答：“不，是渔翁得利的渔。”

　　谢栖迟闻言没再追问，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岑先生对我的名字很感兴趣？”邵泠疏问，“我还不知道岑先生在剧场是做什么？”

　　谢栖迟晃了晃手中的道具，一副这还不明显吗的表情，“看不出来吗，我是演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在兰若工作快两年了。”

　　邵泠疏闻言心中微微一颤，谢栖迟用了一个假名字和一张假脸在兰若剧场工作了近两年。

　　很不可思议。邵泠疏猜测他大抵是有自己的任务，所以必须隐藏身份。可现在看来，她忽然觉得谢栖迟对演员都身份接受程度颇高，甚至达到了一种高度的契合。

　　她盯着谢栖迟这张脸和这身打扮看了看，还是没有贸然问话。

　　谢栖迟说：“既然顾主播来看场地，不如我带你先参观一下？”

　　邵泠疏点头。

　　“等我一下。”谢栖迟转身脱了戏服，朝一旁的道具箱走去，将道具安置归位。

　　邵泠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警校训练场，太阳很大，橡胶垫被晒得发烫。

　　她刚打完一场对抗，把同组那个一米八的男生按在地上，起身拍了拍手，得意得不行。

　　谢栖迟站在场边，抱着手臂，冷眼看着。

　　“赢得挺漂亮。”他说。

　　“那当然。”

　　“但你刚才有个破绽，如果对手反应再快一点，被按在地上的就是你。”

　　她当时不服气，冲他翻了个白眼：“谢公子，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夸你什么？”他说，“夸你冒进？”

　　程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搂一个：“行了行了，你们俩一天不吵浑身难受是吧？晚上火锅，我请。”

　　那天晚上，火锅很烫，啤酒很冰。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跟上。”

　　谢栖迟的声音将邵泠疏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

　　她敛了心神，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跟在他身后，穿行在兰若剧场的各个角落。

　　他带着她走过空旷的主舞台，幕布厚重陈旧，落了薄薄一层灰尘，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响起沉闷的吱呀声。

　　又走过堆放布景的储物间，各色残破的戏台布景堆叠在一起，阴影重重。

　　最后绕回方才的长长走廊，两侧悬挂的戏服在穿堂风里轻轻拂动。

　　整座剧场处处透着荒芜压抑，处处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痕迹。

　　谢栖迟讲解得十分简略，大多只说场地大小、适合拍摄的位置。

　　一路参观下来，两人几乎没有多余交谈。

　　走到剧场大门内侧，距离出口只有一步之遥，谢栖迟停下脚步，终于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向邵泠疏，褪去方才那副客气疏离的伪装，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顾小渔也好，别的身份也罢。”他眼神沉沉，字句清晰，“既然今天来过看过，就到此为止。你已经选择了逃避，那就别再插手这件闲事。”

　　邵泠疏心口一紧，她指尖微微蜷缩。

　　她知道谢栖迟话里的意思，不管再经过多少年，他还是恨自己。

　　邵泠疏也希望老天爷赏赐她一颗后悔药，回到程野死的那天。

　　如果她能救下程野，又或是她知道如何拆解那颗炸弹，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了。

　　可惜，没有如果。

　　邵泠疏咬了咬唇，对上谢栖迟的双眸：“岑先生这话，说得好奇怪。”

　　片刻后，邵泠疏重新戴好口罩，语气尽量维持着主播的平淡口吻，“我只是过来考察拍摄场地而已。”

　　谢栖迟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外。

　　邵泠疏没有再多做纠缠，微微颔首，转身推开剧场大门。

　　外面是旧街区昏沉的白日天光，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掠过脚边。

　　她一步步走出兰若剧场的范围，身后那扇暗红色的剧场大门，在她走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