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之众》读不知

2、第二章 六月一日 就像特务踩

　　邵泠疏做了一场梦，梦里是满天火光。

　　一声闷得几乎听不见的引信响，然后世界被掀翻，热浪从背后推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她被推开，飞出去，撞在仓库的铁皮墙上，肋骨断了一样疼。

　　她看见程野跪在那儿，回头冲她笑。

　　他嘴里说了句什么，被爆炸声吞掉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听，只听见破碎的几个字。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那天失去了最重要的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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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泠疏猛地睁眼。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睡衣后背全是冷汗，黏在皮肤上，凉得发黏。

　　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才慢慢认出这是自己租的公寓卧室。

　　2026年6月1日，清晨六点十七分。

　　窗外天刚亮，一层薄薄的雾贴着对面的居民楼，有麻雀在叫，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哗啦啦拉起来，全是生活的声音。

　　她坐起身，双手还残留着那种抓不住东西的空虚感。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三年前被货架的铁皮划的。

　　疤依然存在，像是一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要忘记那场事故。

　　三年前，提线木偶案，城郊仓库爆炸。

　　官方讣告写得很体面：重案组程野，追捕嫌疑人时壮烈牺牲；同组邵泠疏，因公殉职。

　　程野是真的死了。

　　她没有。

　　爆炸发生后的第四天，她在市局地下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里，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局长郑鸿。

　　另一个是她的直属上司，重案组大队长陆铮。

　　陆铮把一份伪造的死亡证明和一份新的身份资料推到她面前，只说了一句：“邵泠疏同志，组织将这个任务交于你，能否完成？”

　　她接过资料沉默一瞬，重重的点了点头。

　　其实邵泠疏心中有疑虑，当时她问过一句：“为什么是我？”

　　郑鸿的回答是：“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邵泠疏答应了。

　　于是全城都以为邵泠疏死了。

　　她的父母在殡仪馆哭到站不住。

　　她的墓碑和程野并排立在南山公墓，碑上刻着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

　　知道她还活着的人只有两个。

　　郑鸿和陆铮。

　　除此之外，她的亲人朋友无人知晓。

　　邵泠疏死后，每年来祭奠她的朋友只有宋朝意。

　　宋朝意是邵泠疏读书时期的挚友，毕业后她开了家化妆工作室，手艺极好，会做仿真人皮面具，会调骨相，人人都说她这手艺留在这地方亏了，应当去更远的地方闯一闯。

　　只是宋朝意一心留在当地，她本人可是说是对闯荡没有任何倾向。

　　宋朝意曾经说，比起自由的鸟儿她更愿意安居一隅，成为平安平淡生活的幸运儿。

　　这样的想法，大概是和她过往的经历有关。

　　大抵五年前，宋朝意被一伙抢劫犯挟持当了人质。

　　整个文娱广场成百上千的人，偏偏选上了她。

　　原本她以为自己要完了，以为自己终究是逃不脱命运的控制。

　　可就当抵在她颈上的刀已然压出血痕时，三名年轻人冲上前救下了她。

　　抢劫犯被三人制服，警察随即赶到。

　　宋朝意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她和那三名年轻人一起被警方带走做了笔录。

　　就是那时候，宋朝意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邵泠疏、谢栖迟、程野。

　　三个人都是警校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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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邵泠疏成了顾小渔。

　　那是一个胆子小爱玩、靠探险灵异场地混口饭吃的小主播。

　　邵泠疏就这样靠着顾小渔的身份活了三年。

　　洗完脸，她坐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软，下巴圆了一点，眼睛里没什么攻击性。

　　她熟练地拍开粉底，调整眉形，把眼线压得很平，最后涂了一层很淡的唇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窗锁。

　　这个习惯她还是没改掉。

　　她父亲是消防员，邵泠疏从小耳濡目染，所以她进任何地方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去看可以逃生的地方。

　　这个习惯知道的人不多，邵泠疏的父母，还有程野和谢栖迟。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她拿起来查看。

　　丸子：【渔渔！六一快乐！今天去城郊那栋废弃老教学楼！热度爆了！我看了黄历，宜探险！】

　　小苗：【设备昨晚都充好了。三楼东侧的走廊是全黑的，我带了两块补光灯。另外，你们谁把三脚架的云台拧坏了？】

　　莱塔：【我拧的。它本来就坏。今天这条视频要是剪不出来，别怪我。商务那边我推了两个，一个卖保健品的，一个卖墓地的，都什么玩意。】

　　邵泠疏看着这三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她三年来，唯一觉得真实的东西。

　　丸子是她最早的搭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胆小八卦嗓门大。

　　小苗是后来入伙的摄影，二十四岁，话不多，手极稳，冷着脸讲冷笑话。

　　莱塔管账号和商务，中英混血，冷脸毒舌。

　　她回了一句【九点老地方见】，然后拎起背包出门。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她下楼的时候，依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每层的窗户和消防通道，脚步没停。

　　这栋楼老，可以选择的出口不多。但也是因为楼老，所以除了常规的逃生通道，还有别的选择。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上午九点，城郊。

　　那栋废弃的老教学楼立在荒草里，红砖墙皮剥落，窗户大半没了玻璃。

　　丸子已经到了，穿着荧光绿的冲锋衣，远远地朝她挥手：“渔渔！这边！”

　　小苗蹲在地上调三脚架，听见动静抬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莱塔靠在车门上，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手里转着手机，看见她来，把墨镜往下一推，露出两只冷淡的眼睛。

　　“今天的脚本我改了几处。”莱塔说，“别真往三楼最里面走，那层楼板塌过。其次，遇到流浪汉别害怕，直接报警。这地方出现的人都不怎么安全。”

　　她顿了一下。

　　“昨天有个叫兰若剧场的号给你发合作私信，报价高得离谱，我暂时没回。”

　　邵泠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兰若剧场？”

　　“嗯。”莱塔把手机递过来，“自己看。”

　　屏幕上那封私信写得很客气：诚邀顾小渔小姐作为特邀观演博主，出席本剧场先锋剧目专场，全程直播记录，酬劳面议。

　　邵泠疏盯着“兰若剧场”四个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两个月前，她顺着老局长给的一条线索，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那是一条被清理得几乎不剩什么的网络痕迹。

　　一个叫Zero的主播账号，两年前发布过一段视频，背景是一间老剧场的后台，画面很暗，只有一盏灯，和一排垂下来的细线。

　　她查了两个月，才把那条线，牵到这座城东的老剧场。

　　而现在，剧场的邀请，先一步送到了她面前。

　　“接了吧。”邵泠疏说。

　　莱塔收回手机，语气很平，“想清楚了吗？其实我想劝你别接。三倍市价请一个灵异区小主播，除非这个老板是傻子，他肯定另有所图。”

　　她抬眼，看着邵泠疏。

　　“搞不好就是图你这个人。”

　　风从荒草上刮过去，吹得那栋破楼的窗框吱呀作响。

　　邵泠疏笑了一下。

　　“先干活吧。”她说，“回头再说。”

　　她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她的视线，还是先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窗上。

　　三楼东侧，全黑。

　　小苗举着补光灯跟上来，忽然在她背后开口：“小渔姐。”

　　“我发现你每次进一间屋，第一眼看的准是窗户。”

　　“就像特务踩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