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之众》读不知

4、第四章 搭档 难不成谢公

　　从兰若剧场回来的第二天，邵泠疏带着团队去了城南的旧纺织厂。

　　这是早就排好的档期，不能改。

　　一个博主不能因为心里装了事就停更，停更会引起注意，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注意。

　　纺织厂很大，车间套着车间，机器拆走了，只剩下地上一层厚厚的棉絮和油污。

　　阳光从破掉的顶棚漏下来，一道一道，像刀切开的帘子。

　　丸子一进门就开始她的固定表演：“哇……好黑，渔渔你走前面。”

　　“你走前面。”邵泠疏说。

　　“我不！我胆子小！”

　　“你胆子小你还穿荧光绿？整栋楼就你最亮。”

　　小苗在旁边架机器，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她那是为了万一走丢了方便救援。”

　　丸子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追着小苗要打他。

　　莱塔靠在门框上，翻着手机，冷冷地说：“别闹，开机了。”

　　直播开了。

　　弹幕很快滚起来，热热闹闹的，一半在喊“渔渔今天这个地方好带感”，一半在刷“绿衣服姐姐好可爱”。

　　邵泠疏熟练地进入状态。

　　她压低声音，贴着镜头走，遇到管道里一声异响就整个人跳一下，抱着柱子小声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丸子配合着在后面尖叫，小苗稳稳地跟着，镜头一点不晃。

　　莱塔在后方盯数据，时不时发一条弹幕引导节奏。

　　一场直播，四个人，各司其职，严丝合缝。

　　只有邵泠疏自己知道，她今天一直心不在焉。

　　推开二号车间那扇铁门的时候，她的视线照例先扫向右侧的窗，那窗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条缝。

　　然后在经过一排废弃的纺织机时，她忽然想起小苗那句话。

　　“渔姐，我发现你每进一间屋，第一眼看的准是窗户，跟特务踩点似的。”

　　她当时笑着糊弄过去了。可这两天，这句话一直卡在她心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结果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摄影师，一句话就戳破了。

　　最后是在直播快结束的时候。

　　她站在车间最里面，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忽然想到谢栖迟。

　　站在他的视角上，自己就是一个逃兵，一个在朋友死后立刻销声匿迹的逃兵。

　　如今再次出现，摇身一变成了依靠流量吃饭的主播。

　　身份发生的质的转变。

　　邵泠疏这么想着，脑子里又跳出另一个声音。

　　这有什么好愧疚的，谢栖迟还不是一样当了演员，不管他是在任务还是别的什么。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货存在愧疚心理，当年是他放的狠话，要愧疚也该是这货对自己愧疚。

　　第二个小人短暂的获得了胜利，爸邵泠疏心中那些涌出来的杂乱思绪掩了下去。

　　直播结束，收了设备，四个人坐在厂区外面的水泥台阶上吃盒饭。

　　太阳偏西，风里有股铁锈味。

　　丸子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地问：“渔渔，兰若剧场那个合作，到底接不接啊？我今天刷到他们的海报了，好高级诶，那种暗黑系的，感觉很适合我们账号调性。”

　　“不接。”莱塔说。

　　“为什么啊？”

　　“因为不正常。”莱塔把盒饭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扔到一边，语气很平，“我查了，这个兰若剧场注册短短两年，法人代表是个没听过的名字，注册资本很少，但账上流水不小。他们请博主的报价，比市价高两三倍，付款还特别爽快，连合同都不怎么挑。”

　　她抬眼：“这种甲方，要么是钱多得没处花，要么是另有所图。”

　　丸子眨眨眼：“图什么？图我们渔渔长得好看？”

　　莱塔没笑：“图她便宜还好用。”

　　“一个灵异区小主播，粉丝不多不少，能进各种废弃场地，还没人会去查她。”

　　“如果我是坏人，我也会挑这种人。”

　　台阶上安静了几秒。

　　邵泠疏低头吃饭，没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莱塔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小苗忽然开口：“渔姐，你前两天是不是自己去过那个剧场？”

　　邵泠疏抬眼，“你怎么知道？”

　　“云台上有灰。”小苗说，“你背包侧兜里那支录音笔，回来的时候指示灯是亮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外出带录音笔。”

　　丸子“哇”了一声：“小苗你怎么跟侦探似的！”

　　小苗很平静：“我是摄影，摄影就是观察。”

　　邵泠疏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我去踩了个点。”她说，“场地挺有意思，但确实不太对劲，先放放。”

　　莱塔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说：“行。那我先吊着他们。”

　　晚上回到公寓，邵泠疏反锁门，拉上窗帘，坐到书桌前。

　　她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旧手机。

　　这种老式直板机不能上网，只能收发短信。

　　而这是她和陆铮唯一的联络方式。

　　开机，一条未读短信躺在里面，是三天前的。

　　【提线木偶案卷宗第九箱已解封。死者名单新增两人，共同特征与前案一致。

　　另：Zero账号最后活跃IP，在本市老城区，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提线木偶案，一共十一个死者。

　　每一个人死前，都对身边的人说过同一句话。

　　我终于解脱了。

　　有的人是笑着说的，有的人是哭着说的，有的人说完就跳了楼，有的人说完就割了腕。

　　警方一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以为是群体性心理暗示。

　　再后来，才发现每一个死者的生活轨迹里，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向同一个地方。

　　兰若剧场。

　　但不是邵泠疏上次去的兰若剧场。

　　提线木偶案中的兰若剧场，原名是木偶剧场，早在三年前宣告了破产，之后那地方被一家公司收购，改为了养老院。

　　而如今的兰若剧场是荒废后新修的，它的前身叫乌合剧场。

　　根据警方查到的消息，死者除了和兰若剧场有关还与一名ID叫zero的主播有联系。

　　他们顺着zero向深处挖，最终只查到了一个代号：导演。

　　看起来像是什么很普通的称呼，但邵泠疏直觉确定这个导演一定不一般。

　　邵泠疏翻开笔记本，把新加的两个死者名字写上去。

　　写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笔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

　　她是警校刑侦系最出风头的学生，格斗课第一，痕迹检验第一，连体能测试也不落下风。

　　谢栖迟是唯一一个能跟她打平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每天都要挑她毛病的人。

　　而程野是那种人，他不跟谁较劲，他跟谁都好。他会在她跟谢栖迟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端两杯水过来，一人塞一杯，让两人喝口水，歇会儿再吵。

　　有一次训练结束，几个人瘫在操场看台上。

　　天很蓝，程野忽然撞了撞谢栖迟的胳膊。

　　“哎，老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谢栖迟喝了口水，很随意地说：“漂亮的。”

　　程野眼睛一亮，坐直了，往她那边抬了抬下巴：“那泠疏那样的，算不算漂亮？”

　　邵泠疏当时正低头系鞋带，手指顿了一下。

　　她听见谢栖迟那边安静了半秒。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程野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名字。

　　“怎么？”他说，“你看上邵泠疏了？”

　　程野哈哈大笑：“我觉得泠疏好看啊，她可是校花。难不成谢公子觉得我们泠疏不好看？”

　　谢栖迟没接话，他把水瓶盖拧上，站起来，说：“走了，吃饭。”

　　后来邵泠疏一直没问过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再后来，程野死了，这个问题就再也没人提了。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窗帘，一晃就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莱塔。

　　【兰若剧场又发消息了。说彩排可以看，而且不收钱。】

　　【我说可以，但我方要带一个助理。】

　　【他们同意了。】

　　【渔，你真打算去？】

　　邵泠疏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

　　【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