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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抓
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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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三年,八月末。
第二日,天还没亮,温景澜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旧棉袍,袍带子没系,散着,露出里头的中衣,中衣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走到灶屋,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白米粥,稠的,冒着热气,他喝了半碗,剩下半碗留给阿菀。
他拿起那封信,塞进怀里,走出院子,朝县衙的方向走去,脚步快,步子大。
刚到巷子口,两个差役从墙根闪出来,一左一右,铁链哗啦响。
他们没看信,也没搜身,手按在温景澜肩上,往下一压。
他踉跄一步,怀里的信滑出来,掉在地上,被一只皂靴踩住。靴底碾了两下,纸角卷了边,墨迹从背面洇出来,黄纸变成黑纸。
为首的弯腰,拾起那封信,掸了掸土,揣进怀里:"钦差殁了,疫事上头接手了,官棚的方子,换了新的。你这信,县尊吩咐过,先扣下。你当县尊如何知道的?昨儿个夜里,往门房递了帖子,说你今日一早要往县衙来。县尊说了,扣下再说。 "
另一个差役推了温景澜一把,押着他往回走,穿过巷子,推进药铺后院,锁进灶屋。铁链从门环里穿过去,咔嗒一声,挂上一把锁。
阿菀醒了,她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灶屋的门从外头锁着,铁链缠在门环上。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爹坐在灶台边,背靠着墙,闭着眼。她喊了一声"爹"。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回屋里去。" 她端起碗,喝了,粥是淡的,没味。
她坐在门槛上,等爹回来,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惨白的,照得地皮白,照得土场上的浮尘一层一层往上跳。
她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爹没回来。
福伯从后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锄头,锄头是铁的,生了锈,锄刃上有一道缺口,刃口卷了。
他走路跛着,右脚先落地,左脚拖半步,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在量地。
他的左手,指根内侧有几块厚茧,不是握锄头磨的,是握刀磨的,茧子黄,硬。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齐整。
"阿菀,回屋去,外头冷。"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往巷子两头扫了一圈,又落回阿菀身上。
阿菀摇头,她接着等,眼睛盯着巷子口,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子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响。
又过了半个时辰,巷子口终于出现了人影,不是爹,是两个差役,穿着号衣,胸前一个"囚"字,褪了色,模糊的,他们手里拎着铁链,铁链是黑的,锈了,链环粗,狗链子似的。
他们走到温家药铺门口,站定,其中一个抬起脚,踢了一下门板,门板是旧的,漆剥落了,发出一声闷响。
"温景澜在么。"
阿菀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碗底有一圈淡淡的白渍,灰的。
"我爹……在屋里。"
差役对视一眼,笑了,笑声哑,破锣似的。
"不用找了。温景澜投毒散疫,案子定了,明儿过堂。我们来查封药铺,收拾东西罢,给你们半日时间。"
阿菀没听懂,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铁链,看着他们的号衣,看着他们的脸,脸是黑的,锅底色,眼睛是黄的,老猫似的。
福伯也从后园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锄头。
他走到阿菀跟前,停住。锄头还在手里攥着,锄刃朝下,锈了。他挡在阿菀身前,挡了一半,站住了。
"老爷犯了什么罪?" "案子定了,别问。封!"
差役从怀里摸出两张纸,一横一竖,贴在门板上。
福伯的脸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菀,又抬头看差役。锄头还在手里,他松了一下,又攥紧。
"诬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的,砂纸磨过木头似的,"老爷是去报官的,是去揭发投毒的,怎的成了投毒的人?"
差役没理他,他们推开福伯,走进院子。
福伯被推开,退了两步,脚跟撞在门槛上。他没再上前。
巷子口又走进来一个人。四十上下,胖,脸圆,穿绸袍,袖口是新的。他走在差役后头,步子不快。
差役回头,喊了一声:"温大官人。"
那人应了一声,迈进门槛。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药匾、药柜、晾的药材。他点了点头。
"我弟的铺子。我替他收着。"
"温大官人。"
"县尊说了,药铺查封,田产宅子一并没收。温大官人要收,得先把白契换成红契。"
"换。这就换。"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新写的,墨还没干透。差役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大伯走到药柜前,伸手,摸了摸柜面,敲了敲。他弯腰,打开柜门,把里头的账本、一摞纸都搬出来,抱在怀里。
"这些。也是我温家的。"
他抱着账本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阿菀。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福伯站在原地。他的指节捏得发白。
阿菀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翻,看着他们砸,看着他们抢,她的手在抖,叶子在风中抖似的,但她没哭,她咬着嘴唇,嘴唇是干的,裂着口,渗着血丝。
福伯把她拉到身后,用胳膊箍住她,他的手在抖,但箍得紧,铁箍似的。 "走,从后门走,去找夫人,她在城隍庙后头,给灾民施粥。"声音低,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
阿菀摇头,她不想走,她想等爹回来,她想问爹,发生了什么,但她被福伯拖着,往后门走,后门是扇小门,木板钉的,门板裂了缝,缝里漏进外头的光。
福伯拉开门,把她推出去,"跑,别停,别回头,去找夫人。"
阿菀跑了,她的布鞋底子薄,踩在地上,疼,但她没停,她一直跑,跑到巷子尽头,左拐,跑进另一条巷子,再左拐,她不知跑了多远,肺里烧着,喉咙干得发疼。
她停下来,扶着墙,墙是砖的,砖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黄的,她喘了几口气,抬头,看见前面就是城隍庙,庙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灾民,脸色黄,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她看见娘了,娘站在粥棚后头,手里提着一只大勺子,勺子里盛着粥,白的,稠的,冒着热气,娘的脸是白的,不是平日里的白,是灰白,墙皮色,娘的眼睛是红的,眼泡鼓着,哭过。
阿菀跑过去,跑到娘跟前,抓住娘的袖子,袖子是灰布的,磨出了毛边。
"娘,爹被抓了,差役来抄家了。"
声音细,但娘听懂了,娘的脸变得更白了。
娘放下勺子,勺子落在锅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拉着阿菀的手,手是凉的,冰似的。
"走。离开此处,去找福伯。"
阿菀点头,她跟着娘走,穿过人群,人群在动,往后退,往两边散,风吹灰似的。
她们走到巷子口,看见几个兵,穿着号衣,腰里挎着刀,刀鞘磨得发亮。
他们朝娘走过来,脚步快,步子大。
"沈氏玉茹,温景澜之妻。衙门问话,跟我们走一趟。"
娘把阿菀推到身后,用身子挡住她,娘的背不宽,但挡得紧,矮墙似的。
"我女儿无罪,让她走。"
兵没理她,上前一把扣住娘的手腕,皮勒红了,勒出一道白印子。
娘回头看了阿菀一眼,就一眼,眼白是红的,哭过,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阿菀看懂了,娘说:跑。
阿菀跑了,她不知往哪儿跑,她只是跑,一直跑,跑到巷子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长满了草,草是枯的,黄的。
她跑了很久,腿软,膝盖打弯,她扶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墙是凉的。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流下来,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灰布短袄的前襟上,洇出一个一个的圆,湿的,边上泛着盐渍。
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搂紧布偶,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