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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疫起 疫 ...


  •   疫起的第九日。

      温景澜的手搭在一个老汉腕上,指腹压着寸口,脉滑,数,指腹下跳得快。他翻过老汉的手,指甲盖泛着青,根底黑,颜色沉。 "不是风寒。"声音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阿菀站在棚子外头,十三岁的身量,眉眼生得齐整,一双眼睛尤其亮。灰布短袄,洗得干净,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支棱着。她手里提着半桶井水,是从公井打来的,水面晃荡,映着天光。她看着爹的脸,爹的脸是紧的,皮绷着,眉心两道竖纹,压得深。

      温景澜从帐子里走出来,走到阿菀跟前,伸手接过木桶,低头朝桶里看。水清澈,看不出什么,他用手舀了一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眉心那道纹,又深了。 "涩。" 阿菀没说话,也用手舀了一点,舔了一下,舌尖麻,涩,往舌根走。她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咸的,带着苦味。

      温景澜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四角方方,叠得整齐,蘸了一点桶里的水,拧干,展开,对着天光照了照,布面上有一圈淡淡的黄渍,颜色暗,边缘洇开了。 "公井的水,有毒。"

      阿菀看着他,眼白是红的,透亮,映着爹的脸。

      她这双眼睛,是六岁那年偷尝了爹碾了一半的药末,烧坏的。命救回来了,颜色落下了。温景澜说,不碍事,看得见,就是好眼睛。

      温景澜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粗瓷碗,碗沿崩了个口,舀了半碗井水,端到眼前,对着天光照看。水里有极细的末子,白的,比盐末子散,比面粉粗,沉在碗底,不动,白白的一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指腹上捻了捻,涩的,滑。 "白附子。"声音更低了,"跟井台白灰里验出来的是同一味。"

      阿菀不懂白附子是什么,但她知爹的语气,那是发现毒药时的语气,上次在山上发现断肠草,爹也是这个声音,声音是紧的,绷着的。

      温景澜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雄黄末,黄的,细,倒了一点在碗里,兑了半碗水,搅匀,水变成了淡黄色,茶汤色。他端着碗,走到一个病人跟前,是个老汉,躺在草席上,脸色黄,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喝。" 老汉张开嘴,嘴臭,烂菜味,温景澜把碗沿凑过去,药水灌进嘴里,老汉咽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又咽了一口。

      温景澜放下碗,蹲在旁边,看着老汉的脸,看着他的指甲,看着他的眼睛。半个时辰后,老汉的呼吸稳了些,胸口起伏不那么急了,指甲根底的青色淡了一点,颜色褪了。

      温景澜点头,起身,走到帐子后头,那里有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煮着药,褐色的,翻滚着,冒着热气,他添了一把柴,火舌舔着锅底,噼啪响。 "换方。"声音从帐子后头传出来,"黄连去掉,改雄黄末三钱,连服三帖。" 徒弟点头,执笔在纸上写,字歪歪扭扭,笔画扭着。

      午前,官棚的木牌换了新样。白纸墨字,太医院的款识。去黄连,去升麻、葛根,添雄黄、蚤休。有人围在牌子底下看,念出声。温景澜站在棚口,也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去。

      午后,医棚里又来了几个病人,躺着,坐着,靠着,脸色黄,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渗着血丝,有人指甲青了,有人手背起了紫斑。温景澜一个个看,搭脉,看舌,翻眼皮,开方,他的笔在纸上走,字是端正的,横平竖直,但写到最后几笔,手开始抖,墨汁在黄纸上洇开一小团,黑的。

      阿菀站在旁边,看着爹的手,爹的手是瘦的,指节粗大,皮糙,翻页的时候很小心,生怕撕了纸。

      傍晚时分,日头往西斜,把医棚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地上,歪歪斜斜,缺角。温景澜收拾好药箱,银针一根一根插回布包,布包是蓝布的,四角磨出了毛边,他用布包针裹紧,塞进药箱底层。 "回罢。"

      阿菀点头,她提起那只木桶,桶是空的,轻了,她跟在爹后头,走出医棚,路过那口公井,她又看了一眼,井台石上的白灰还在,颜色暗,白白的一层。井沿的麻绳湿着,吊着半截桶,桶沿结着青苔。

      街口围着一群人,贴着告示,有人念:钦差大人,暴病,殁于官驿。阿菀抬头看爹,爹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温家药铺在西街尽头,一座小院子,正中一畦药草,冬日里枯了,残茎戳在土里,断的,尖的,几架晒干的药片子挂在檐下,风里飘着一股苦香,香里夹着霉味。沈玉茹在灶屋里煎药,大锅,柴火,药味散出来,苦的,涩的,混着一股子烟味。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看见温景澜的脸,脸是紧的,眉心的纹路,拧在一处。 "如何了?"

      温景澜没说话,他走进西厢,从书架底层取出一本书,线装的,麻线磨得起了毛,书页黄,边角卷了,他用手指翻开,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沈玉茹看。 "白附子,味辛,性热,有大毒,入脾胃,伤肝肺,久服令人白,齿落,筋脉拘急。"

      沈玉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在抖,指头颤着。 "有人在公井里投了白附子末。"温景澜说,声音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不是一个人,是有主使的,量算得准,不多不少,刚好让人发病,却不至于即刻死。"

      沈玉茹没说话,她把手里的药勺放下,药勺是铜的,碰着锅沿,发出一声脆响。 "你打算如何。" "报官。"温景澜说,"但报官之前,我得先救人,把雄黄末加到方子里,能压一压毒,但去不了根,得找到解毒的法子。还得找到是谁投的毒。"

      阿菀站在门口,看着爹,看着娘,她手里还提着那只空木桶,桶底有一圈淡淡的白渍,灰的,白的。

      夜深了,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棉花的,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立在干油里,火苗矮下去,一截一截地缩,要灭了。温景澜坐在灯前,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一滴,悬在笔尖,落不下来,黑的。阿菀趴在桌边,看着爹的手,看着那滴墨,她困了,眼皮沉,但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爹就不见了。

      温景澜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字是端正的,横平竖直,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过纸面。 "公井水毒,非寻常时疫,疑有人投毒,望官府彻查。" 他吹干墨迹,纸折了三折,塞进一只信封,信封是黄的,边角磨圆了,手搓过许多次的样子。 "明日一早,我送到县衙去。"

      阿菀点头,她靠在爹的胳膊上,爹的胳膊是瘦的,骨头支着皮,但暖和。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灯芯又矮了一截,火苗一跳,差点灭了。温景澜伸手,用针挑了挑灯芯,光又亮了一点。他把信塞回怀里,没有吹灯,起身,走到院子里,站着,看着那畦枯了的药草,站了很久,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斜的,风吹过来,影子晃了一下,没倒。墙角那头,有人影,贴着墙根,一闪,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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