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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亡 昭 ...


  •   昭宁三年,九月。

      她哭了半宿。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只剩下抽噎,一下,一下。肩膀抖。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搂紧布偶。缩着,把脸往膝盖上蹭。

      天快亮的时候,她摸到城隍庙后头。那里有一间柴房。柴房漏雨,地上湿。她靠着墙角,把布偶垫在脸底下。睡了半觉。后半夜被狗叫惊醒。狗在巷子那头叫,一声接一声。她不敢动。等到狗声歇了,天都快亮了。

      天亮的时候,她贴着墙根走。去看爹。快走到药铺那条巷口,她停住了。

      巷口站着差役。两个,靠在墙根说话。腰里的铁链垂着,晃一下,晃一下。

      她缩回去,蹲在墙根。一直蹲到日头老高。差役还没走。她不敢过去,又退回柴房。

      过了几日,两个差役蹲在她藏身处外头的墙根说话。她缩在柴垛后头,屏住气,听见了。一个道:"封了。门板上了锁,贴了封条。"另一个道:"温家的药铺,可惜了。"

      她没动。她远远望着那条街。巷子口的差役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她始终没能靠过去。

      从那日起,她就躲在这条巷子里。巷子深,两头通街。中间凹进去一块,堆着柴垛。她蜷在柴垛后头,白天猫着,夜里也猫着。饿极了她去垃圾堆里翻,翻出过半个馒头。掰开,发了霉的,把好的那半边吃了。渴了,她趁没人的时候去井边,捞一捧水喝了就走。手背上的水干了,留下一圈白渍,灰的,白的。

      她躲着人走。人多的街,她不走。

      远处传来喊叫声,脚步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没动,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流得更凶。

      喊声近了。
      "那边!"
      "搜!"
      "别放跑了!"

      脚步声踩过巷口的石子路,哗啦,哗啦。有人拿刀背敲墙,笃,笃,笃。棍子拨过路边的柴垛。草屑簌簌往下掉。

      她屏住气。柴垛的阴影盖着她,草屑扎着她的脖子。痒,她不敢动,连手都不抬。马蹄声从巷口过,又折回来,又远了。

      她攥着布偶的胳膊,攥得紧。布偶是娘缝的,旧布,灰的。线脚粗粗拉拉的。一只耳朵上补过一块,是娘用碎布头补的。补丁比耳朵还大。

      娘坐在门槛上缝布偶,针在头发上蹭一下。再扎下去,一针,一针,走得又密又齐。娘缝着说,等阿菀长大了,嫁人。这布偶给她压箱底。爹在院里晒药,听见了。笑了一声,没说话。

      眼泪又流下来。

      眼珠子疼,胀。眼白里的血丝一跳一跳。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沾着泪。黏在一起,睁眼的时候,眼皮粘着。扯了一下,疼。

      她再睁眼。天是红的,日头是红的。墙是红的,整个世界泡在红里。

      眼泪还在流,但流不出来了。眼眶里涩,干。她眨了一下,又一下。眼泪没了,只剩干涩。

      眼白里的血丝还在,红的。血浸进了眼白,再也褪不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硌着皮。手背上一圈白渍,灰的。是先前捞井水时沾上的。

      她看着那圈白渍,看了很久。

      日头升到头顶。喊声远了,又近,又远。巷子里的人少了。脚步声零碎,散了。

      她饿。肚子空着,一抽一抽地响。她按住肚子,不敢出声。喉咙干,咽了一口唾沫。唾沫也是干的。

      柴垛根的阴影缩了半尺。她往阴影里挪了挪,脊背抵着柴禾。柴禾硌人,扎着后腰。

      爹说过,饿的时候不能猛吃。先喝一口水,缓一缓,再吃。她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喉咙里出气粗,呼啦,呼啦。

      日头走到头顶正中,巷口来了个卖炊饼的。炉子支在墙根,白汽一团一团冒上来。她闻见面香,肚子又响起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胳膊搂紧布偶。卖炊饼的吆喝了两声,推着车走了。面香散了,她再抬头。喉头滚了一下,咽下去的还是唾沫。

      隔着一条街,她看见药铺的门板上贴了封条。白纸黑字,两道,交叉着。风一过,封条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拍着门板,啪,啪,啪。

      封条上盖着印,朱红的。圆印,半边糊了,看不出字。纸边翘着,是贴的人急了。没压平。

      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封条的样式,记下了。

      门还是那个门。门环还挂着,铜的,磨得发亮。门檐下那面幌子还在,木框子。漆皮剥了半边,风一吹。幌子晃一下,拍着墙,响一声。幌子是爹的爷爷传下来的。爹说过,招牌在,铺子就在。

      爹会回来的。她盯着门,想。

      晌午过了。日头偏西。有人从药铺门前过,看一眼封条。绕开走。没人议论,没人停下。有个老婆子走到门口,站了站。伸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走了。她走得很慢,肩膀塌着。

      她蹲在柴垛后头,眼睛盯着自家的门。门关着。门环挂着。

      她想起娘被带走那日。娘说,跑。她就跑了。她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抱着布偶。她回头看过一眼,娘站在巷子口,背着光,看不清脸。她后来又想,娘说"跑"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娘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娘会回来的。

      她盯着幌子,看了很久。幌子晃一下,响一声。

      日头又矮了一截。巷子口的影子拉长,爬到柴垛上来。

      一队兵从街那头过,盔甲上的铜钉明一下,暗一下。她伏下去,脸贴着地,等靴声过去。靴声过了,她抬起头,耳朵里嗡嗡的。好一会儿才听见虫叫。

      秋虫叫得凶。九月了,虫还叫。她听着虫叫,数数。数到一百,虫不叫了。她再数,虫又叫了。数着数着,她靠着柴垛,眯了一忽。

      梦里她还在药铺里。爹在晒药,娘在缝布偶。娘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她张嘴,喉咙里堵着,说不出。

      她惊醒过来。日头已经在西边墙头上了。她攥着布偶,布偶的肚子鼓着,抵着肋骨。她坐直,抹了一把脸。

      她起来,趁天黑前挪个窝。柴垛后头待了两日。她抱着布偶,顺着墙根走。走到街尾,又折回来。街上都是人,挑担的,赶车的,牵孩子的。她退回去,蹲下。又猫进柴垛后头。

      天就要黑了。

      她蹲回去,把怀里最后一点馍渣倒进嘴里。嚼了,咽了。她不敢再去井边。井边人多,她这双眼睛,藏不住。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去泪,擦去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有走远。她顺着墙根,摸回药铺对街的巷口。蹲在柴垛后头,眼睛盯着自家的门。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巷子里人来人往,没有人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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