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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堂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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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官报进京。是钦差死后的第三日。
太医令暴病,殁于云溪。
辰时。太和殿。鸣鞭声歇。百官立班,文武分列,手执笏板,鸦雀无声。
皇帝坐在御座上。御案上,一封奏折,一封官报。金砖自御座铺到殿门,泛着冷光。
"念。"
内侍出列,展卷。先官报,后奏折。奏折是太医令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密:
"臣奉旨查云溪疫。验得公井水浊,底有白附子末。井台白灰,同出一源。此毒入脾胃,伤肝胆,后入血分。染者众,死者十之一。太医院颁方一十三味,行三日,不效。民间郎中温景澜改方,去苦寒,去升散,加雄黄蚤休。试之,效。疫者转醒。臣窃以为,投毒之人,量算准,非一人可行。其意不在死者,在病者。病者愈众,则州府乱。云溪事小,九州事大。伏望圣裁,彻查投毒,以安民心。"
念完了。殿上无声。几百人立着,没有一个人响动,连袍角挨着金砖的细响都听得见。
先报死讯,后递遗言。这个次序,是内侍按他的意思排的。官报在前,奏折在后。满朝先听见"暴病",再听见"投毒"。
"太医令殁了。殁前递了折子,说云溪有人投毒。信,还是不信?"
无人应。
"不信的,举手。"
还是无人。笏板握得发白,没有一只手抬起来。
"都不信。那这案子,就更该查。折子递进京,人殁了。此后谁再递折子,先想一想——说真话,可有命接。"
殿上无声。
"太医院。谁来答话?"
太医院的班次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低下头。
周德昌执笏趋出班。太医院院判,四十上下,脸白净,官袍穿得齐整。他躬身,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太医令殁于任上,臣等深恸。投毒之说,未见实证,恐系揣测。"
"揣测。一个人,前夜送出六百里加急,次日殁于榻上。官报说是暴病。他奏的,是投毒。官报迟,奏折早。他先把话递出来,再闭的眼。"
"……是。"
"新方,谁拟的?"
"臣等合议。新方一十三味,太医令会同院判、御医,合议斟酌,非一人所定。"
"合议。十三味药。行三日。不效。云溪的疫,是你太医院拟的方。合议之方,救不了人。旁人一改,人醒了。"
"民间郎中……私改官颁之方——"
"改得好。"
殿上又静。
周德昌跪下去:"陛下——"
"朕没让你跪。朕问你,他折子里那个改方郎中,何名?"
"……温景澜。"
"记着这个名字。他改了你的方子,救了人。你太医院要跪,跪的是云溪的病人。"
殿上无人敢抬头。
一位大臣执笏出班:"陛下。太医令殁于任上,朝廷抚恤追赠便是。投毒一说,查无实据,反惊扰百姓。臣以为,宜待疫平——"
"疫平。"皇帝打断他,"朕问你,疫何时平?"
"这……"
"太医令平不得。太医院平不得。你那些心思,朕不问。退下。"
大臣伏下去,退回去,额上一层汗。
皇帝的目光,慢慢扫过殿上。被看到的,都低了头。
"裴嵩之。"
殿上诸臣的呼吸,齐齐轻了一瞬。文班之首,太傅的位子,空了半步。
裴嵩之执笏出班。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步子稳。他躬身,声音缓:"陛下。老臣只问一句:这案子,查谁?太医令殁了,死无对证。云溪的井,谁下的毒,查得出来,是好事;查不出来,是朝廷失信。疫区百姓,正等着朝廷的消息。查而无果,比不查,更难收场。"
"太傅的意思,是等。"
"等疫平。等民安。等有了实证,再动手。稳当。"
"稳当。太傅教太子,头一条为何?"
裴嵩之顿了顿:"……稳。"
"稳。朕今日本想稳一回。可太医令不等了。他的折子,比朕的旨意快一步。太傅,你道,此为何?"
裴嵩之没答。
"他拿命递的折子。朕拿何接?拿'稳当'接?"
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朕应你一件事。靖王去查。查得出,算太医令遗奏有功;查不出,朕不牵连太医院。拟的方子,错的药,都算他一个人的。朕认。如何?"
裴嵩之低着头。殿上静得能听见漏刻。
"……陛下圣明。"
"朕不是要你这句话。朕要太医院那句话。周德昌。"
周德昌伏着:"臣在。"
"改方的事,朕御准了。从今往后,云溪的疫,按温景澜的方子走。太医院原有颁行,收回。"
"……臣领旨。"
裴嵩之躬着身,没动。
皇帝站起来。龙座后头,内侍先跪下去。百官齐刷刷跪下去,笏板贴地,一片白。
"病者愈众,则州府乱。他写在前头的,是这句。你们读的是书。他读的是命。疫里的百姓。朕不能负。"
"陛下圣明——"有人喊。
皇帝没有应。"他折子末一句,以安民心。朕应。太医令暴病一案,着即彻查。其生前所奏云溪投毒之事,一并查明。查到底。"
"靖王。"
亲王班里,末了一人。玄衣,没戴冠。他跪下去,额头触着金砖:"臣在。"
"卿去查。"
"臣领旨。"
"查不实,不必还朝。"
"是。"
皇帝转身,走了。百官伏在地上,没人抬头。金砖冰冷,贴着额头。
风从殿门灌进来,御案上的奏折,掀开一角,又落下。
午时。鸣鞭三响。退朝。
百官起身,鱼贯出殿。下了丹墀,才有人低低议论起来。
"太医令……当真暴病?"
"嘘。圣上今日,一句多余的都没说。"
"那旨,可是靖王领的。"
"靖王领旨,只一个字,查。"
周德昌被小厮扶着。腿软,官靴在石阶上滑了一下。
"大人。"小厮扶他。
"别扶。"周德昌站稳,声音发抖,"回太医院。值房里的账册,炭火盆,都收好。"
小厮没懂,跟着走了。
裴嵩之走得慢。袍角扫过石阶,脚步不疾不徐。边上一位年轻官员追上两步,压低声音:
"太傅。今日圣上……"
"圣上如何了。"裴嵩之没有停步,"圣上只是着人查案。查案,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靖王——"
"靖王查案,也查不出甚。能查何?一个死人的奏折罢了。"
话是说给旁人听的。他脚下没停,出了宫门。宫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又放下。
"回府。"车里的人说。
马车走了。轮子碾过石板路,辘辘声渐渐远了。
黄昏。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御案上,是太医令的奏折。他又看了一遍。
"传旨靖王府。只两个字。彻查。"
内侍应声,退出去。
门带上。
皇帝没有动。他坐着,看着那盏灯。
灯花结了。他没吹。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