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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馆驿
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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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官驿。灯亮着。
窗前坐着钦差。案上摊着四样东西:公井的水样,一瓷瓶;阿菀那张新方;太医院递来的信;还有他自己铺开的一张纸。
信上写着:云溪疫势见缓。民间郎中改方有效。请以新方颁行各州。
他看了看信,又看那张新方。去黄连,去升麻,去葛根。加雄黄三钱,蚤休二钱。他看了很久。
他拿起瓷瓶,凑到灯下。水里有极细的末子,白的,沉在瓶底,白的一层。他用指甲挑了一点,在指腹上捻了捻。涩。细。滑。
他放下瓷瓶。
"白附子。"他自言自语,声音低,"井台白灰里验出来的是白附子。井水又涩又麻。撒得进井里,量算得准。不多不少。恰让人病,不让人死。"
他停住,不说了。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焰斜了一下,又直起来。
他提笔。先在太医院那封信的末尾,批了两个字:准。即颁。
批完,他把信交给年轻随从:"连夜进京。走官道。呈御览。"
年轻随从接了,退出去。门带上。脚步声顺着廊下远了,出了院子,没了。
他另铺一张纸。裁得方正。蘸墨,运笔,写奏书。字不大,一行一行,写得密:
"臣奉旨查云溪疫。验得公井水浊,底有白附子末。井台白灰,同出一源。此毒入脾胃,伤肝胆,后入血分。染者众,死者十之一。太医院颁方一十三味,行三日,不效。民间郎中温景澜改方,去苦寒,去升散,加雄黄蚤休。试之,效。疫者转醒。臣窃以为,投毒之人,量算准,非一人可行。其意不在死者,在病者。病者愈众,则州府乱。云溪事小,九州事大。伏望圣裁,彻查投毒,以安民心。"
落款。年月。官印。
他吹干墨迹。奏书叠好,蜡封了口。
他叫进老随从。就是那个骑马的,一路上没说过几句话的。
"老随从。你走驿路。加急。直呈御览。不得假手他人。"他把奏书递过去,"云溪到京,六百里。马不停蹄。"
老随从接过,揣进怀里,躬身,退出去。
门外,他紧了紧马肚带。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他翻身上马,一提缰绳,马出了官驿的后门,蹄声从近到远,嗒嗒嗒嗒,消失在夜色里。
门带上。灯花爆了一下。
钦差坐在灯下,把那张新方又看了一遍。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下。
窗外起了风。云压过月亮,雨点子隔了一会儿,落下来,打在瓦上,沙沙的。
官驿的厨下,药童守着灶。安神汤在锅里滚着,咕嘟,咕嘟。药童用勺子搅了搅,撇了撇浮沫,盛进碗里。他端着碗,往楼上走。
他送到房门口,敲门,没人应。
门虚掩着。药童推门进去,碗放在桌上。
钦差死在床上。官服穿得齐整,扣子扣到最上头。脸上罩着一层青气,嘴唇乌紫。十指指甲根儿,全青了。
药童手里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安神汤泼了一地。汤碗里,浮着一层白沫,细的,白的。
郎中请来了。搭了脉,翻了眼皮,退出去,摇头:"暴病。"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他看了一眼那碗安神汤,白沫还在,沉在碗底,细细一层。他没说。
官报连夜发出去:太医令暴病,殁于云溪。一夜两日,马不停蹄。
驿卒换了三匹马。先是官道,再是驿路,换马不换人。马蹄声断在黑夜里,又续上,一刻不停。
第二日。一封信送到云溪县衙。没有落款。
信上写着:温景澜。毒杀钦差。速办。
郑知县把信看了两遍。信纸黄,墨迹新。他到灯上,对着火苗,烧了。灰落在桌上,他吹了一口气,散了。
他坐回案后,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城外十里亭。天蒙蒙亮。
有人路过,先看见的。一个人半靠在亭柱上,脸冲着官道,怀里空了。身上是官驿随从的衣裳。
报官。云溪县衙来了人,验了,认了:是钦差大人的随从。年轻的。昨夜出城,死在十里亭。
他怀里那封信,不见了。
老随从的马,先官报一步,进了京。
御案上,多了一封奏折。是钦差的字。蜡封完好。皇帝拆开,看了两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