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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峙
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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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三年,八月。又两日。官道上来了人。
先来的是车。两辆牛车,车上码着铁器,锄,镰,锅,一摞一摞,草绳捆着,往西边去。赶车的汉子赶得急,牛走得快,轱辘碾起黄土。
后头才是那顶青布小轿,一匹马,两名随从。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五十上下,清瘦,胡须花白。官服补子上绣着鹤。云溪的百姓没见过这个品级,只知是钦差,太医院来的太医令,奉旨查疫。
他不坐轿。他走着,往城隍庙去。医棚就在庙后。
棚前还是长队。咳嗽声,哭声。三口大铁锅,药汁翻滚,褐的。
他在棚口站住。
王医官迎出来,官帽扶正:"大人。"
"病人何在。"
"在里头。"王医官引着他往里走,声音压低了,"这方子,太医院增损三年,朱批颁行。行三日。头一剂下去,热退半日。第二日夜里又起来,比先前更凶。这三日,死了一十一个。"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前日有个郎中,妖言惑众,说是毒。已叉出去了。"
"毒?"
"江湖郎中。诳语。"
钦差没接话。他走到锅前,探头,闻。药味冲鼻,苦,涩,后味甜。
他蹲下去,看一个病人。是个妇人,躺在草席上,嘴唇干裂,裂口里凝着黑血。他托起妇人的手腕,三指搭脉。
脉沉。细。数。按下去,软,无力。
他松开手,看她的指甲。指甲根青,青气顺指腹往上走,过了第一道掌纹。
他站起身。往棚外走。
"那郎中。人在何处。"
"大人……"
"我问你。人在哪。"
王医官噎住。半晌:"西街。温家药铺。"
"请来。"
温景澜来的时候,日头已偏西。他身后跟着个小丫头,灰布短袄,袖口磨出毛边,怀里抱着只布偶。眼珠乌黑,眼白泛红,见人不躲。
钦差在案后坐着。他看了一眼温景澜,又看那丫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你就是温景澜。"
"是。"
"这方子,太医院三年增损。你说治不了。你说说,错在何处。"
温景澜没答。他身后的丫头往前挪了半步,开口:"错在病。"
声音不大。脆的。
棚里的人都看过来。
钦差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你是。"
"我爹的女儿。"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爹教过我认药。我也读过《本草》。"
"《本草》?"随行的医官笑了,袖子掩着嘴,"一个乡下丫头,也敢提《本草》。"
阿菀没看他。她走到那妇人跟前,蹲下去。托手腕,搭脉。看舌,掰开看。翻眼皮,看瞳仁。
"脉沉,细,数。舌胖,齿痕,苔黄腻。指甲根青。这东西从脾胃入,先伤肝胆,后入血分。"她站起来,声音不高,"你拿柴胡升阳,黄芩清热,升麻葛根透表。毒在里,不在表。你往表上赶。这病就不是时疫,是毒。毒入里,你打表。打三天,人先垮了。"
"哼。"随行医官冷笑,"毒?毒在哪?你指出来。"
"井。"
棚里静了一下。
"我在井台边,验过白粉。"阿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角磨毛,叠得方正,"白附子末。我爹验的,记在这里。"
她把纸递过去。钦差接过,展开。纸上字不多,潦草,记着白附子,辛,大毒,入脾胃。
钦差看了很久。他的手没动。
"白附子入井。荒谬。"随行医官的声音尖了,"白附子也是药。药铺子里就有。撒井里?所图何来?毒百姓?何人敢为?"
"我不知道。"阿菀说,"我只见病。"
"见病?"王医官帮腔,"你爹前日还说,公井的水味道不对。你听见风就是雨。"
阿菀没辩。她转身,走到妇人跟前,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药味散出来。
"这是我爹配的方。去黄连,去升麻,去葛根。加雄黄三钱。加蚤休二钱。生甘草减半。"
"雄黄?"随行医官嗤了一声,"《本草》说雄黄杀百虫毒。你当井里是虫?"
"《本草》又云。"阿菀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蚤休,味苦,微寒。主身热。杀蛊毒。雄黄,味苦,平。主寒热。杀百虫毒。这两味,《本草》里都有明文。"
她顿了一下。
"疫是风热,清解疏散,一剂知。这病是毒。毒入脾胃,先伤中焦。中焦已伤,你黄连苦寒,再打一棒。升麻葛根,拔着邪气往上走。柴胡升阳,火上浇油。越治,毒走得越深。"
她说完,不说了。
棚里静。柴火哔剥。药锅咕嘟。
钦差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开口:"你验过。"
"验过。"
"验何。"
"脉。三剂药下肚,病人不是退热,是压着。压不住,夜里又起来。这叫标都治不住。"
"那你的方。"钦差的声音低了,"你的方,治得住何。"
阿菀没答话。她端着那包药,走到那妇人跟前。妇人昏着,灌不进。她托起她的头,捏住两腮,碗沿凑过去。药汁流进去一半,淌出一半。她不松手,又灌。妇人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了。
半碗。
她放下碗。蹲在边上,等。
一炷香。
妇人的睫毛动了。她睁开眼,眼珠转了一圈,看见棚顶,看见阿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娘。"她闺女扑上来,哭出了声。
钦差蹲下去,搭脉。脉沉下去了些。数,缓了。
他站起来。他看阿菀。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飘。
"你这方子。是退热。"
"是。"
"退得标。退不得本。"
阿菀顿了一下:"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毒入了血。这方子压得住摆在面上的。要拔根,还得另寻法子。"
"那你说的井。"
"井里的毒不除,明日还有人病。我这里救一个,你那里就又倒下一个。"
钦差没说话。他走到棚口,站着。医棚外头,暮色压下来,一片青灰。
他站了很久。
王医官凑过来:"大人。这丫头信口开河——"
"她说的每一条。"钦差打断他,"都对得上。你看过病人么。"
王医官噎住。
钦差转身,走回案前。他拿起那包药,抄起来,揣进怀里。
"这方子。本官收了。待本官验过再论。"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若真如你所言,毒在井里。"
他停了一下。
"这云溪。怕是要变天了。"
他走了。随行的医官跟在后头,步子急。
王医官站在原地,短髭颤了颤。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张验毒的单子,趁人不注意,揣进了袖子里。
夜里。王医官的住处。
灯亮着。王医官在灯下写信。写得很慢,写完,折好,交给一个灰衣人。
灰衣人接过信,揣进怀里,上马。往北去了。马蹄声在夜里,哒,哒,哒。
那封信没有落款。信上只有一行字:
"云溪有人改方验效。毒恐被解。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