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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棚 第三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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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城隍庙前,三座青布棚。背靠庙墙,墙根青苔黑。棚下排长队,从庙前石阶拖到街角牌坊底下。咳嗽声此起彼伏。
队伍尽头。三口大铁锅,锅沿结一圈褐黑药垢。药渣捞出来,堆在棚角。热气腾腾,招来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
棚柱钉着木牌。白纸墨字,太医院方子:柴胡、黄芩、黄连、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栀子、升麻、葛根、桔梗、牛蒡子、荆芥、生甘草,一十三味。纸角掀起,露出一点朱红印角,太医院的朱批。
坐堂医官姓王。四十来岁,短髭。髭尖黄,官服官帽齐整。
开棚前。他背着手,从队尾踱到队首。有人朝他弯腰,他不理。踱回案后坐下。
面前摆着一排药戥子。戥子杆乌木,戥子盘白铜。盘沿刻着云纹,被年月磨平。
戥子分两排。一排盛着切好的饮片。一排空着。等着称量。
他左手提戥子。右手抓药,三指一撮。分量准得惊人,倒进牛皮纸包。
纸包预先裁好。方形。对角折两次。成药包。
他折纸包。手指翻飞,折角。压边,对齐。眨眼间一个方方正正的药包搁在案头,案头摞了半尺高。
"柴胡三钱。黄芩二钱,黄连二钱,金银花五钱,连翘三钱,板蓝根四钱。栀子二钱,升麻一钱,葛根三钱,桔梗二钱,牛蒡子二钱,荆芥二钱。生甘草三钱,后下。"
他念着。声音不高,前头的人听得清楚。念完,药包往前一推。
"下一个。"
病人接过药包。千恩万谢。退开。给后头的人让出位置。
有人捏着药包。低头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揣进怀里。
有人当场拆开。把饮片倒进带来的陶罐里,蹲在墙角。就着棚下的柴火,把罐子架上去。自己也熬起来。
温景澜站在队伍末尾。旧青布衫。背着樟木药箱。箱角铜片上的凹坑在人群里不显眼。
他不往前挤。也不说话。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到棚口。王医官正给一个老者称量,戥子杆抬得高高的。老者伸出枯瘦的手,等着接药包。
王医官抬眼。视线越过老者的肩头。落在温景澜脸上。
"温郎中。"
周围排队的人齐刷刷侧过头。看温景澜。
他站着没动。药箱带子勒进肩窝里。
"来瞧瞧。看看这方子。"
王医官手里的戥子杆停在半空。药包悬着。没递出去。短髭往上翘了翘。
"温郎中。这方子是太医院定的。上面有朱批。"
"朱批治不了毒。"
温景澜声音不高。话落下去。棚子里静了一瞬。
柴火的哔剥声。药罐的咕嘟声。苍蝇的嗡嗡声。都变得很大。
他越过队伍。一个妇人蹲在柱脚,怀里揽着条汉子。汉子半倚在柱上,脸热得通红。嘴唇干裂,裂口里凝着黑血。妇人手里攥着一包刚领的药,没拆。皱巴巴的。
"喝了几剂了?"
妇人抬头看怀里的人。
"三剂。头一剂下去,热退半日。夜里又起来,比先前更昏。今早喂药,灌都灌不进去。"
他蹲下。托起汉子的手腕,搭脉。脉沉,细。数,按下去。软,无力。
又托起下巴看舌。舌体胖。齿痕一圈。苔黄腻。
换了一只手重新搭。脉还是沉。细。不规律。
走到一个孩子跟前。浑身疹子,红的。鼓着水光,有几粒破了。淌黄水。
托起手腕搭脉。脉数,滑。浮取有余,沉取便无。舌尖红。
指腹在破疹边上一按。渗出浊水。拉出细丝。
走回案边。捏起一撮饮片,凑到鼻下。闻了闻,放下。
又蹲到棚角药渣堆前。抓一把凑近鼻尖,皱眉。撒回去,再抓一把。再闻,再撒。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三个人。同一个症候,脾胃先伤。肝胆受困,湿热毒瘀。这方子清热解毒,发散不得。也清不尽。"
王医官手里的戥子杆还停在半空。短髭颤了颤。
"这不是时疫。是毒。"
队伍里嗡地一声。交头接耳。前头的人回头看温景澜。又回头看王医官。
王医官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你是何人?敢在官棚里妄断病人?"
温景澜没答。他越过队伍,走到一个刚领了药的半大小子跟前。那小子约莫十二三岁,脸热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白皮,裂着血口子。
他蹲下去。药箱搁在脚边,右手掀开小子的眼皮。眼白泛黄,瞳仁边缘蒙着一层黄纱。散得很大。
左手托起小子的手腕。三指搭上寸关尺。指腹压着脉。
脉沉。沉按到骨,才摸到脉动。弦细而紧,绷着。
他放下手。又把小子的左手翻过来看指甲,指甲根部的半月白泛着青。青气从缝里渗出来,顺着指腹往里走。走过第一道掌纹,颜色淡了。没断。
"你这药。别喝了。"
他把那袋药从孩子手里拿过来。搁回王医官面前的案上。药包的白纸角翘着。
王医官的短髭抖了一下。压着声。身子前倾。
"温景澜!你这是当众违旨。"
温景澜背起药箱。站直了。他比王医官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对方。
"病从口入。"
声音平。
"这孩子的脉。是毒入肝经的脉,沉弦。紧,指甲根青。瞳仁散黄,你给他喝柴胡升阳。黄芩清热,柴胡升散。火上浇油,他再喝下去。热退半日,第二日更凶。再热三日,毒入血分。指甲就青了,青到手腕。"
队伍里有人"啊"了一声。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她猛地低头看孩子的手。把孩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看指甲。旁边一个汉子也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覆过去看,指腹搓着指甲根。
王医官的脸涨红透紫。咬着后槽牙。
"温郎中。你的意思是。太医院三年研制的方子。治不了这病?"
"治不了。这病不是时疫。是毒。"
棚子里静得能听见锅里的水声。咕嘟,咕嘟。一口锅里的药汁沸出来了,沿着锅沿往下淌。落在灶膛里,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汽。
王医官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景澜背起药箱。转身,往棚口走。走到棚口,停住。回头。
晨光从青布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王医官。病人喝的水。是城南的还是城北的?"
王医官愣了一下。张着嘴。短髭在风里颤动。
"公井。"病人的父亲从队伍里挤出来,挑担的汉子。扁担还搁在肩上,"家家都挑公井的水。"
"公井的水珠。你可曾验过?"
王医官的嘴还张着。没答上来,视线越过温景澜的肩头。落在那口沸出锅沿的药罐上,白汽腾腾。
温景澜转身。快步走出医棚,青布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帘角拍在木杆上,沉闷的响。
他的布鞋底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声音轻。
"叉出去!"
王医官的声音从棚里追出来。发尖。
两个衙役从棚侧抢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不挣。脚下不停,一步。一步,架到牌坊底下。
走出几步。他偏过头。声音不高。落在人群里。
"这方子治不了这病。七日后必复发。"
棚里静了一息。嗡地炸开。有人回头看王医官。王医官从棚里冲出来,官帽歪了,短髭在风里抖:"温景澜!钦定之方,上有朱批,岂容你妄断!再敢妖言惑众,就按造谣拿办!"
夜里。温家药铺。
油灯下。温景澜把那张太医院方子摊在桌上。纸角磨毛,朱印殷红。他盯着看。
阿菀坐在对面,研墨。墨在砚里转,一圈,一圈。她不敢出声。
温景澜提笔。在方上勾。先勾掉"黄连"两字。又勾掉"升麻"。笔尖悬在"葛根"上,停了很久,也勾掉。
"脾胃先伤。"他出声,声音低,"苦寒败胃。升葛升散。给毒开路。"
他另铺一张纸。新写:柴胡、黄芩、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栀子、桔梗、牛蒡子、荆芥、生甘草,去黄连升麻葛根,加雄黄末三钱,蚤休二钱。
"雄黄。《本草》有明文,主寒热,杀百虫毒。"
他写。字端端正正。
"蚤休。主身热。杀蛊毒。"
阿菀凑过去看。蚤休两字,她认得。爹教过,七片叶,轮生,顶上一朵花,黄的。溪边阴处有。
她认得这味药,也尝过。苦。麻舌根。她从小跟着爹认药,一味一味,先看,再闻,最后尝。尝过的,都记在舌头上。
温景澜把方子叠好,压在砚台下。
他又另铺一张纸,重写那张验毒的单子:白附子,辛,大毒,入脾胃。字迹与方子一般端正。写完,吹了吹墨,递给阿菀。
"方子。回头带去医棚。这张单子。贴身收好。"
阿菀接过,折好,揣进怀里,按了按。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噗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