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9、第 9 章

　　　　出去跟秘书和付承打了招呼，看到陆珩架着墨镜跟上来，我特意向他们介绍他。
　　“这位是陆珩，你们没见过但应该听过。他是许……”
　　陆珩慢悠悠踱过来，笑着抢过话头：“我是许总旧识。”
　　旧识。
　　确实是旧识。
　　秘书来得晚不知道博亚秘辛，付承也只听我闲聊提过一些，他对陆珩的了解应该只是那个会跟在我身后当小尾巴的弟弟。
　　谁知付承语出惊人：“陆先生刚回国吧，我看到推送，而且您在国外那部获奖电影许总推荐过，我看过演得非常好。”
　　顿了顿，付承灿烂一笑：“真巧，我跟咱们许总也是旧识。”
　　没有多聊，我领陆珩乘专梯下楼，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陆珩却提出不想跟陌生人一车。
　　言下之意我今天得给他当一回司机。
　　也不是不行。
　　我的脚踝已经好了，最近天气还行右腿酸痛缓解不少，眼睛情况也暂时稳定。
　　司机离开，我上驾驶位，陆珩却扶着副驾车门不上，弯腰问我：“这是不是我第一次坐你的车？”
　　我问他：“第一次坐需要什么仪式吗？”
　　他很酷地将手里的墨镜架脸上，上车先把车窗放下，仰在座椅上感受几秒，不太满意，于是把座椅后退调低。
　　他倒是一点没有见外的意思，悠悠说：“仪式什么的无所谓，单纯不习惯陌生人的气味。”
　　我有些接不上话。
　　司机也好，我也好，与其说什么气味让陆珩不舒服，倒不如说他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不愿我和他之间的龃龉被外人听见。
　　我开车一般不喜欢说话，一来本身话少，二来我的车只载过许照清，她讨厌我说教，我大多时候干脆闭嘴。
　　安静持续了小半程，陆珩将墨镜推到头顶，目视前方，很随意地开口：“确实是第一次。我记得以前许博渊要给给你买车，你死活不要。”
　　我不明白他坐我旁边怎么有心情想以前的事。
　　我没有接话。
　　陆珩话题一转：“你看过我的电影？”
　　我还是沉默。看过，不过我不想聊。
　　他莫名一笑，转开头问：“那个付承是什么职位？”
　　我意外地看他一眼：“付承？怎么问起他？”
　　“不能问？”他也转回头看我，眼神戏谑，“还有什么人什么事是禁忌，许总要不都跟我说说。”
　　许总许总，听着真别扭。
　　过去家里没有许总这个词，后来被许博渊带去公司，我才知道他在所有人嘴里都是老板。
　　可能是从小的梦想，许博渊偏爱这个称呼。
　　我也不喜欢许总，如果没有意外，我总觉得我应该是许老师。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回道，“付承是我的助理，日常协助我工作，此外他是我大学社团认识的学长，所以有些私交。”
　　陆珩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拖着长音：“哦学长，那确实是很亲密的关系。”
　　“那叫亲近。”我纠正他，想了想又建议，“出国几年对中文这么生疏，用不用请老师温故知新？”
　　“你认为有必要？”
　　“别的不说，对你的事业肯定有好处。”
　　陆珩嗤笑，不过也没反驳，似乎认真衡量我说这话的真诚度，最后选择略过不记。
　　倒是我想到一个事，还挺重要，只是有些难以启齿。
　　许照清很期待陆珩回来。
　　于是我问：“我妹妹许照清，还记得吗？”
　　陆珩慢镜头一样朝我看过来，脸上赫然一副“说什么疯话”的表情。
　　“记得吗……”
　　陆珩打断我：“大哥！你要不要想想再说？什么叫我记得吗？我又没失忆！”
　　明知道这人嘴里一句大哥只是类似“兄弟”“老六”那样的口癖，用来表达他的不满，而我竟还为之难受一瞬。
　　喊我大哥或者哥哥的只有两个人。
　　许照清大多是在撒娇时腻着我这样喊，小时候的陆珩则是因为新鲜，有事没事高兴不高兴都这样一通乱叫。
　　而他俩都不喊大哥而只喊名字时，则代表他们对我强烈的不满。
　　陆珩或许更甚，如今在他这里，许照临和付承或者别的谁的名字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我收敛思绪：“只是问一下。清清周末才回家，不过她已经知道你回国。”
　　“你告诉她的？”
　　“朱姨。”
　　陆珩脸色眼见着沉了沉，不再跟我说话，一根手指支着下颌看着远处。
　　我猜他大概不高兴我没有主动告诉许照清他回来这件事。
　　他对我有恨，又服从于小时候的习惯，希望我把他当成和许照清一样重要的人。
　　他本来就是，只是他和我的理解已经不在同一语境内。
　　到家后我和陆珩一前一后进门，朱姨听到动静欣喜地迎过来，叫我一声少爷才去看陆珩，到底没区别开来，以小少爷相称。
　　“叫我陆珩或者小珩吧。”陆珩态度还算平和，“这里只有许照临一位少爷。”
　　朱姨有些尴尬，恰好林伯从楼上下来，很是亲切地接过陆珩的话。
　　“小珩少爷，行李都给你放原来的房间了，博文小姐下午特意过来看了看，就怕我们准备的不够有什么遗漏。”
　　这些老人骨子里遵循的还是许博渊当年那一套，自然对陆珩有种区别于我的赤忱喜爱。
　　“你们聊，我上楼换衣服。”
　　把空间留给真正的主仆，我回房间换衣服吃药，又坐了半小时才下去。
　　陆珩也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
　　毕竟没有经历他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时期，他现在的每一个造型都让人新鲜。
　　外形变化是其次，脱去少年时的那种张扬，他如今气质算得上内敛沉稳，在桌边坐着不说话也不笑的样子很像许博渊。
　　“少爷，现在开饭吗？”林伯问我。
　　我在桌边坐下。陆珩放下手机抬眼奇怪地看向我，又看看我左边那侧空着的座位。
　　那是许博渊的专座，出事后就一直空着，而我坐的这个位置以前是陆雅岚的，对面本该是陆珩，但他现在坐在许照清以前坐的位置。
　　所以我俩奇异地错了个位子。
　　我在想是否挪回原来的座位，只是既然已经坐下，再换好像更说不清。
　　况且只有我和陆珩在桌，朱姨和林伯固守着从前那套古老礼仪双双站在旁边等着伺候。
　　这顿饭实在安静得诡异。
　　我吃得不多。本来在家吃的机会也少，今晚的菜多是陆珩过去喜欢的，不过他同样兴趣缺缺的样子。
　　“怎么了，是我的手艺不和你们口味了吗？”朱姨脸上的笑逐渐消失，惶惶不安，“都是旧菜式，应该没有哪里做错……”
　　陆珩看我一眼，视线一转换上笑脸对朱姨说：“朱姨怎么这么想？菜很好吃，真的。我这不是多年没吃到了嘛，还不能让我感怀一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朱姨倒是很吃这一套，马上眼眶红红，走上前拿起一双专门布菜的筷子给陆珩夹菜。
　　“感怀归感怀，饭还是要好好吃。你小时候吃饭多乖啊，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我看着就有成就感。再吃点小珩少爷，要是不喜欢这些菜了也跟朱姨说，我换别的做。”
　　“朱姨朱姨，我的碗装不下了。”
　　陆珩演技不错，不过也可能本性如此，把尴尬生生演出又惊又喜又无奈，真把刚刚还失落的朱姨哄得笑逐颜开。
　　林伯也在旁边帮腔：“多吃点，少爷这年纪还长身体呢，不是说男二三窜一窜，少爷这也才……”
　　“拜托林伯，你记忆还停在哪一年？我都二十七了还窜一窜，要窜哪去啊？”
　　他官方资料显示身高一八七，目测可能还高一点。再窜确实不太行，搭戏难找到合适的对象。
　　林伯懊恼：“哎我这记性。八月，八月少爷生日吧。到时候想怎么庆祝？今年在家里过，热闹。”
　　陆珩生日八月二十九，距离现在已经没多久。
　　可能要想想送他什么礼物，才会让他不至于觉得我是拿着他家的钱借花献佛。
　　陆珩又吃了一些才放下筷子，求饶似的让朱姨下次别给他这样夹菜，他保持体型很辛苦。
　　我有些意外，果然隔行如隔山，我从没想过他要为镜头里的形象付出多少努力。
　　那部国外拿奖的电影我看过很多次。
　　陆珩演的是一个追梦失败从而深陷债务走投无路的青年，为了还债和一些列机缘巧合走上犯罪道路，而后的一系列经历中他的良知让他在巨大利益和人性之间艰难抉择，他选择救人却被所救之人出卖，最后在越陷越深的绝境中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其实不算主流价值的作品，而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陆珩能拿奖，除了得益于作品所处的生态环境，当然也归功于他毫无表演痕迹的演绎。
　　第一次看完电影是深夜，我一个人陷在黑暗里，久久无法忘记角色跳崖前望向远方的那个眼神，空洞，无力，和浓浓的不解。
　　后来又看过几遍，只是都不如第一遍那样沉浸，因为会下意识想将陆珩跟角色剥离。
　　我会想现实的陆珩也经历过困境，未确诊的疾病，天翻地覆的生活，父母感情的分崩离析……以及我的背叛。
　　我在那部电影里很自然代入设下圈套引诱青年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恶魔。
　　是我掠夺了属于陆珩的人生。
　　讽刺的是，我害怕陆珩哪天遇到过不去的事会做出角色那样的选择。
　　眼前的陆珩抱怨吃饭太多时这样鲜活，让我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一刻恍然觉得他还是当初不请自来挤在我和许照清的出租屋小桌边抢菜吃的陆小少爷。
　　眼前一阵模糊，我以为是一时失控落下的鳄鱼眼泪，但手指假装揉眼睛却并没有湿润。
　　跟那天一样，短暂的视力障碍又出现了。
　　我若无其事地看向陆珩那个方向，心里默默计数，十七秒后黑幕散开，正对上陆珩的目光。
　　朱姨和林伯都离开了，餐厅只剩下我俩。
　　我愣神的样子一定很奇怪，陆珩的眼神才那样复杂。
　　“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他双手放到桌面上，靠着椅背的姿态很是慵懒，又有点不耐烦的样子，“许照临，你这样看我会让我误会。”
　　“想什么是你的自由，但我只是想到一个项目上的事走了神，让你误会我很抱歉。”
　　我维持着面无表情的主人姿态起身：“我上楼了，你随意。”
　　陆珩也跟上来，不过他的房间本就在二楼，我不会自找没趣阻拦什么。
　　直到路过二楼往三楼去，陆珩的脚步没停，我才倏然转身。
　　他微微一怔，接着吊儿郎当地扬眉：“许总也玩这种游戏吗？”
　　“什么游戏？”
　　我确实不知道。
　　陆珩仗着身高几乎用他的额头碰我的鼻子，我绷着身体看他。
　　陆珩往后撤开一些距离，挑眉一笑：“欲情故纵？欲拒还迎？还是欲罢不能？我不知道什么词合适。哦也许你说的对，我需要请个专业老师辅导。”
　　他转身往楼下走，自言自语般失笑：“还是请个心理医生吧，教我怎么看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