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6、第 6 章

　　　　比陆珩先回家的是许照清。
　　又到周末了。这星期学校终于没活动，周五下午许照清给我发信息问我能不能接她。
　　往常司机接得多，偶尔她心情不好或者想跟我说说话，便会要求我亲自去接。
　　我提前开车去学校，等了二十分钟才见她一个人背着书包心事重重地走出来。
　　下个月底许照清就十六岁了，前几年还是小不点的身型，去年暑假一下窜了身高，如今已经亭亭玉立，模样也越来越像我妈。
　　这个唯一的妹妹，我始终很难把握对待她的分寸。
　　一方面她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最爱的妈妈留给我的礼物。
　　而另一方面因为妈妈不在了，从她不满三岁起我就带着她，很多时候不可避免会用类似父母的心态要求她管教她。
　　或许就是我这种非兄长非父母的角色让许照清迷茫，所以她跟我始终说不上亲密无间。
　　就像以前被我批评管教后，她会哭着说她只要二哥，二哥从来不会说她哪里不好。
　　就是陆珩出国后断了联系，许照清偶尔也会落寞地念叨她的二哥，怀念从前和他一起打闹的快乐时光。
　　现在陆珩回来了，我有点期待告诉许照清这个消息后她的反应。
　　她应该会因为那个人高兴起来。
　　我下车迎上去，许照清看到我脸上倒是露出点笑容，但很快又恢复刚才的表情。
　　我接过她背上的书包拎着，一手揽着她往车边走。半个多月未见，我也挺想她。
　　“怎么不叫大哥？”我逗她，“看你好像不开心，最近短信朋友圈都很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不想发。”
　　虽然是同妈所生，许照清跟我的性格还是挺不一的。她小时候是小甜豆，后来渐渐大了内敛很多，但绝不是沉默寡言。
　　上了车我给她系好安全带，抬头竟看到许照清瞬间红了眼眶，一副忍着哭的样子，在我看她还马上转开脸。
　　我将她的脸掰过来让她正视我，许照清咬着嘴唇，无声地落下眼泪。
　　我心里一阵难受，开始担心她遇到什么事，但又不想让我知道，或者让我插手。
　　难道是校园霸凌？可她学习成绩拔尖，本身也足够优秀，抛开出身，如今她还有个可以成之为豪门千金的身份，谁能霸凌她？
　　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什么？
　　我一面开着车，心里无法遏制地把所有可能都过一遍。在瞥到许照清拿出手机反复按亮熄灭屏幕时，一个念头击中我。
　　我又看了看许照清，上车后她将马尾摘了，长发披散下来。
　　跟印象里我妈一样，她的头发黑亮顺直，是很健康的发色。
　　被头发遮住半边脸依然能看到她小巧挺翘的鼻子，额头光洁饱满，白皙的脸上有些婴儿肥，因而显得单纯无害。
　　她是我妹妹，在我眼里自然可爱，在别人眼里是否也一样呢？
　　十六岁不到的许照清该不会已经陷入恋爱的烦恼？是恋爱？还是暗恋？或者别人的单恋让她困扰？
　　无论是哪一种，都够我心惊肉跳。
　　但我克制着没有问出口。
　　许照清辛苦一周好不容易回家，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连周末都不让她好过。
　　可是……
　　下车后许照清自顾自抬脚就走，我只好喊住她，她才想起我这个大哥腿脚不方便，重新走回来站到我旁边。
　　我将书包挂在肩上，一手拄着手杖借力，一手牵起她的手往家走。
　　前几天我反复低烧，吃不下多少东西身体发虚，只能把锅推给受过伤的右腿，用手杖都不用解释。
　　朱姨知道许照清今天回来，早早准备好一桌丰盛饭菜，还特意包了几种不同馅儿的包子，见人进门先拉着手说话。
　　我这个妹妹命里缺少母爱，对曾经的陆雅岚和一直以来都很照顾她的朱姨都很亲近。
　　她跟进厨房和朱姨腻了一会儿，不知道朱姨跟她说什么，她心情好了很多，连蹦带跳追上楼来推开我的房门。
　　我刚吃完药，许照清走进来往我的床头柜上看了看，皱眉：“怎么又吃药？”
　　“腿痛。最近老下雨。什么事，我看你心情好了很多？”
　　许照清不由分说一屁股坐我边上，双手攀着我的胳膊仰头看着我问：“你知道二哥回来了怎么路上不跟我说？”
　　原来是这事，我笑笑：“朱姨告诉你了？”
　　“嗯。她说二哥回来有一阵子了，还说要搬回来住但又一直不来，为什么？他真不要我们这个家了？”
　　陆珩出国时许照清已经懂事，但她只知道许博渊跟陆雅岚感情破裂这个原因，后来彻底断联她虽然遗憾但接受得还算好。
　　不等我回答，许照清又自己开解：“二哥这么多年没回来，心理上肯定不适应，或者是不想触景伤情所以不过来。”
　　“也许吧。”
　　许照清却又摇头：“可是我们一起生活那么久，总有一点感情吧？他真的能忘记小时候？”
　　许照清刚才的兴奋劲儿过了，小脸再次露出落寞的表情来。
　　我揉揉她的头发，无法多说。
　　我不是陆珩，对他的了解如今也少之又少，不能妄自猜测他的想法。
　　还有一点我不敢提，陆珩至今没问过一句许照清。
　　她的期待和遗憾只落在我这个亲哥眼里，我担心会让单纯的她伤心。
　　许照清无聊先下楼了。我处理几封公司的邮件后拿手机翻出通讯录，手指落在那个新加的号码上。
　　和陆珩最后一次联系还是许博渊入院那天，当晚他送我回家并没有进门，离开后也杳无音讯。
　　他是自由人，我明白。
　　这个电话我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两天周末我都留在家里陪许照清，期间被她缠着一起去看了一场正在热映的电影。
　　恋爱题材，还是悲剧，许照清不出意外哭得不可自抑。
　　我在旁边默默给她递纸，愈发坚信这个小妹妹恋爱了，而且大概率她喜欢多过对方。
　　情感上我心疼许照清，理智上却难免忧虑重重，十六岁谈恋爱太早了些，她的心智眼界和圈子都有待提高，以后进入大学一定会遇到更好更适合的人，那时后悔又该怎么办？
　　一场电梯看得如芒在背，我还只能闭紧嘴巴权当什么都没想。
　　周日下午我开车送许照清返校，辗转两天，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我还是没忍住在她下车前问她的意见。
　　“清清，你想出国吗？”
　　许照清抓着车门扭头看我：“出国？去哪里？”
　　我温和地看着她：“你想不想去？想去的话我陪你一起研究。”
　　她似乎思考了几秒，清秀的眉头拧起来：“可是我为什么要出国？我现在读书不挺好的吗，三年后毕业想去也能去，没必要提前吧？”
　　我看着她，不确定她是否故意装不懂，但我确定我再装下去问题只会更复杂。
　　我暗暗吸气，温柔又克制地问：“清清，你在学校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是同班同学吗？”
　　许照清登时眼眸圆睁，脸上几乎瞬间红了一片，虽然面带愠色，却是典型被戳破心事的反应。
　　“你现在还小，恋爱有点早了，以后……”
　　“你知道什么！”许照清猛地尖起嗓音打断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你那些生意！你是不是也觉得除了读书我最好什么都不要做？许照临，我十六岁了不是六岁，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她发火的样子更像我妈了，她们都不常发火，但偶尔一次就有点歇斯底里。
　　这些年我很少想起我妈，最近因为一些原因倒是越来越容易想到她。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妈妈，可惜死得早。
　　如果她还在，如果她知道许照清十六岁不到就为情所困，不知道会伤心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
　　我替我妈感到难过，替我自己感觉无力和愧疚。
　　“清清先别生气好吗，”我克制想要说教的冲动，温和解释，“大哥不是只想要你读书，除了读书你可以发展任何你想尝试的爱好，我一定支持，可是……”
　　“好了我知道了，你什么都别说，我要下车了！”
　　我堪堪将车靠边停下，许照清已经迫不及待推开车门，我赶紧熄火追下去。
　　“清清……”
　　许照清脚下很快，听到我喊猝然回头，脸上赫然一脸泪水：“许照临你知不知道我要的是本来的你，是我的大哥，不是除了工作偶尔想起我来就急着给我当爸当妈的许照临。”
　　她说完狠狠擦了一下脸，扭头跑着进了校门。
　　我停在原地，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像泡了一包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