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57、be上

　　　　从凤鸣上下来还是陆珩背我，但我在剧烈悲喜后体力耗尽，对回程路上的事毫无印象。
　　再一次在医院醒来，陆珩不在，许照清依偎着朱姨在沙发上打瞌睡。
　　我试了试觉得有些力气，于是自己坐起来，谁知心脏还是不争气，床边的仪器警报一响，许照清就从朱姨怀里跳起冲过来。
　　“哥，哥你怎么了？”她还不太清醒，看到我坐着才猛地改口，“哥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心脏难受，警报在响。”
　　心率有些高，偏偏血压低，我靠着床头喘着，慢慢调整呼吸，过了一会儿总算缓过来些。
　　许照清长松一口气，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靠到我怀里来。
　　我已经很久没抱过她，想想就愧疚难当，一只手将她环紧些，下巴在她头顶轻轻摩擦。
　　病程到这个阶段，再跟许照清说没事就太虚伪了，况且陆珩从来主张把她当大人看，该告诉她的都已经说了。
　　见多许照清哭泣，难得见她现在这样只是安静地贴着我，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劝说。
　　“怎么没去学校？”我问她。
　　许照清在我怀里摇头，朱姨走过来给我递盛好的汤碗，红着眼笑说：“照临你睡懵了，现在是晚上，清丫头放学在这写完作业还不肯回，要等你醒呢。”
　　“已经是晚上了？陆珩还没下班？”
　　许照清坐起来，替我接过汤碗，用勺子舀了汤吹吹，一边递给我，一边说：“二哥下班打电话过来了，今天有应酬要晚回。”
　　我不想喝汤。
　　自从胃被切除一半后，我对食物就失去欲望，加上味觉缺失，嗅觉也悄然出走，这些东西对我来说跟泥土无异。
　　但许照清喂到嘴边，我不喝她等下回去说不定要哭，于是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下去。
　　“清清，我不饿，喝了胃里难受，心脏也会受影响。”我选择坦诚，“不然先放着，我晚点再喝。你二哥回来也可以喝一点。”
　　我和陆珩没有法律认可的关系，但有神佛见证大师开光的戒指，清清和朱姨也都在现场，这段不堪恋情也就不用我遮遮掩掩。
　　“二哥不一定什么时候来。”
　　我用拇指摸索戒指，感受戒面上那颗象征永恒的钻石。
　　“多晚他都会来。你和阿姨回去休息吧。”
　　架不住我坚持，朱姨替我把许照清带走了，我不用再提着气应付，身体很快被疲惫吞噬，只得又躺下来。
　　陆珩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有没有回来，我都没有知觉。
　　可能是因为冬天对心脏不友好，我最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长，真有点像要步入冬眠。
　　终于跟陆珩的作息撞上是在周末。
　　我已经没有周末的概念，但他有空陪我一直躺到醒就只能节假日。
　　一转头就对上陆珩满是血丝的眼睛。
　　但跟以往不同，他今天心情似乎很不错，不，应该说他现在笑意浮上眼睛的样子简直称得上雀跃。
　　这是我很久没有见过的生动的陆珩。
　　我把手放到他的眼睛上，笑着问他：“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陆珩一仰脖子就用嘴巴叼到我的手指，我吓一跳，又好笑又有点扛不住心脏失控。
　　刚开始确诊基因病的时候，我以为我最后会陷入五感尽失的深渊，或者和那个y国病人一样，内出血或者感染而死。
　　但我现在受困于心脏，在它越来越缺乏活力的将来，我大概率会因它而死。
　　我稳了稳心跳，追问陆珩：“到底什么好事？”
　　“你猜猜。”他说，眼底都是笑意。
　　“拿下大项目？”我问。
　　博亚交给他后我就没怎么留意过，付承每次来也都尽量不谈公事，即便我关心陆珩适应情况，他也会避重就轻数言带过。
　　陆珩不希望我再为博亚消耗心神，我也确实没有心力多做关心。
　　如果是陆珩签下大项目，我真为他高兴。
　　“不是。你别只往博亚想。想想你自己，或者想想我也行。”
　　“你？难道是那部新戏上映了？”
　　陆珩愣了一秒然后翻了个白眼，受不了我猜谜实在弱智，两只手捧住我的脸，笑着说：“算了不为难你。总之有个天大好事，等我确认后再跟你说。”
　　“不能现在吗？我想分享你的快乐。”
　　陆珩在我额头上印一个吻，笑着拒绝：“过两天，我一定告诉你。”
　　可我怀着这份期待等了两天，没有等来陆珩的好消息，反而只看到他情绪腰斩一样消沉下去。
　　之后有两个晚上他甚至没来医院，只让林伯白天黑夜地守着我。
　　但我跟林伯向来不睦，对着他那张硬挤出来的悲悯脸，只觉得气短。
　　第三天，我坚决拒绝林伯再过来，又躲过护士看守，自己偷偷溜出医院打车去博亚。
　　现在是午休时间，博亚大楼里少有人走动。
　　见到我的前台小姑娘十分惊讶，勤快地要过来帮我推轮椅，我婉拒了，要求她不要惊动楼上。
　　虽然我已经不是总裁，权限竟还保留着，用指纹乘专用梯上到总裁办。
　　太久没来，我却没有心思多做感受，径直去了我以前的办公室，也是陆珩现在的办公室。
　　没见到人，我又推轮椅往里去，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这下倒是看到人。
　　不过陆珩躺在床里，正对着天花板腾云驾雾。
　　这人不抽烟，喝酒也不多，仅有几次都被我知道了。而他现在躲在这里抽烟，满屋子烟雾缭绕，差点让我以为又回到凤鸣寺。
　　地上铺了厚地毯，我的力气有限，推动轮椅到床边就让我气喘如牛，更何况空气不好，想忍都忍不住汹涌而来的咳嗽。
　　陆珩马上从床上跳起来，动作先于意识地把烟卷进手心里。
　　他没想到我来，我也没想到我会见到一个完全没见过的陆珩。
　　胡子几天没刮，头发乱成鸡窝，连身上的衣服都像跑了一趟山地马拉松，裤腿上都是泥印子。
　　这还不够，他应该是跟人动过手，右脸几道明显的划痕往外渗了血挂了血痂，明显没做任何处理。
　　“你，你怎么来了？”
　　他反应过来，快步走近蹲到我脚边，伸手要帮我调整鼻痒管又想到手里的烟忙缩回去。
　　我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加上出来一次耗费太多力气，头晕脑胀只想快点问清他发生什么事。
　　“两天没回来，还一身狼狈躲在房间里抽烟，你怎么了，遇到什么难题吗？”
　　陆珩已经从乍见我的慌乱中冷静下来，起身将手心里的烟蒂丢到字纸篓里，走回来推着我要往外走。
　　我压住手刹，仰头看着他：“陆珩，说完再走，不说今天就不回去了。”
　　我的心脏离开医院本身就危险，陆珩比谁都清楚，但就算我这样半要求半威胁，他仍抿唇不语。
　　生气让我开始心脏难受，闭眼靠到轮椅上，用手死死压着时快时慢完全失控的心跳。
　　陆珩过来用身体撑着我的脑袋，一边帮我顺着背，等我能再睁眼看他时，他蹲下来把额头搁到我的膝盖上。
　　从凤鸣山上下来后，我曾让陆珩去染头发，他倒是没拒绝，只是出去一趟回来，他把头发又剃成了板寸，白发根因此一览无遗。
　　这才没几天，之前一片灰白已经蔓延至整颗脑袋，虽然看起来像是特意做的造型，只有我看一眼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颤抖着手抚上陆珩的头顶，感受到他的身体也在颤动，我的心一下揪得太紧，呼吸也断了一瞬。
　　“陆珩，你起来。”
　　陆珩不动，我又推他的头，他反而一把抱住我的腿，脸埋在我的腿上，身体难以抑制地剧烈抖动。
　　他在哭。
　　如果我能听见，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陆珩这样嚎啕。
　　但我听不到，所看到的不过是他被我所不知道的压力压得沉沉往下坠，让他本就消瘦很多的肩背看起来不堪重负。
　　我忍着剧痛弯环住陆珩的肩，将我自己的脑袋抵上他的。
　　神明或许已经够慈悲，让我还能这样给陆珩一点陪伴一点安慰。
　　但他们没有听到我的祈求。
　　请让我承担一切苦厄，放过陆珩吧。
　　陆珩哭了很久，等他的身体终于平静，我松开手，脱力地靠到轮椅后背上看着他。
　　眼睛肿了，那几道伤痕被泪水泡过后，在苍白消瘦的脸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哭过可以说了吗？”我问他。
　　陆珩起身后退几步，从床头柜上抽来纸巾，自己擦完脸又来帮我擦，但我挡开了他的手。
　　到这一刻，我已经排除他为工作崩溃的可能。
　　我压根就不该往工作上想，因为他不是会被困难打倒的人，从小就不是。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困境还是我。
　　这样往回想一想，他那天莫名其妙的兴奋期待也是因为我？
　　而我被困病床至今，还有什么能让他的情绪骤然高涨又腰斩跌近谷底？
　　稍稍思考就让我头痛，心里更是装不了任何东西，因为任何一点分量都会让它坠着痛。
　　见陆珩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我转动轮椅上往外走，刚从办公室出去，迎面碰上正要进来的付承。
　　他的脸色也不好，无关乎健康，而是遇到难题的憔悴，和陆珩如出一辙。
　　“照临？！”
　　付承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一瞬惊呼后马上将视线投向我身后，不知道陆珩做了什么指示，他低头对我露出熟悉的笑来。
　　我难得对付承不留情面，但他和陆珩“狼狈为奸”混淆视听，我感觉很不好。
　　“付承！我只是不在其位，但博亚前总裁仍有过问下属绩效的权利，你应该知道吧？”
　　付承脸色闪过尴尬，敛起笑，公事公办的姿态回我：“是，我知道。许总……”
　　我摆手：“叫我照临。付承，你们打什么哑谜，陆珩不说，你不说，那我只有自己去找答案。”
　　我推动轮椅准备绕过他，陆珩却追上来拉住轮椅把手，在我仰头看过去时，他压下眉眼。
　　“许照临，能不能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