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56、OE 完结

　　睡着真好，没有痛，再睁眼就已经到地儿了。
　　我躺在一张长椅上，鼻子里挂着鼻氧管，身上盖着陆珩的外套，脑袋枕着他的腿。
　　但是陆珩没看我。
　　他两条腿叉开靠在椅背上，正仰着脑袋望天出神。
　　我的视线停在他的喉结上，曾经那么性感，如今因为瘦太多而显得有些嶙峋，它静静停在那里，像一颗孤独的核桃。
　　小时候—幸亏我还记得—是他刚发育那会儿，一天夜里我正躺着闭眼酝酿睡意，突然感觉一只手探到我的脖子里，摸索着停在喉结上。
　　我平时睡觉不关门，因为怕许照清半夜醒来害怕随时可能过来找我。
　　但这只手不是许照清的，我一睁眼果然就对上陆珩小狼崽一样亮晶晶的眼睛。
　　“陆珩你干嘛？怎么不睡觉？”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陆珩只管对我咧着嘴笑，过一会儿拉起我的手放到他的脖子里，用我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故意重重吞咽几下，带着点兴奋和得意问我：“哥你摸到没，我好像也开始长喉结了。过两年我会不会就比你高了？”
　　我这下明白他的用意，有些好笑，想告诉长喉结他也未必会长得比我高。
　　只是那会儿对着他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尽管不理解他急于高过我的想法，还是给了他肯定回答。
　　事实是接下来几年他都没有高过我，真正长得比我高是在他高三下学期。我们各自都忙，隔段时间再见面就会发现他又长高了，直到彻底高过我，他再看我时就是垂眸了。
　　陆珩对自己开始发育这件事始终保持非正常的兴奋状态，是不是跑我房间给我看他的核桃。
　　他把自己的喉结叫做核桃。
　　那时候的核桃是青涩的充满朝气的，不像眼前这颗，半天都懒怠动一动。
　　我顺着陆珩的视线看天，没有看到什么值得他凝神欣赏的风景。
　　天是阴沉的，云也散成一大片，只有寺院挑起的屋檐一角是黄澄澄的，成了视野里唯一的亮色。
　　我试着从陆珩腿上起来，但力气好像在睡梦中已经流逝殆尽，只是小幅度抬起一点上身就又跌下去。
　　动静引起陆珩回眸，他及时用手圈住我，没这么表情地问：“睡好了？”
　　我点头：“睡好了，你在看什么？”
　　陆珩没回我，只是将我从他身上扶起来，又把滑下去的外套拉起来套到我身上。
　　我已经穿得够多，也并不觉得冷，反观他在我睡着的不知道多久时长里，就穿着一件黑衬衣抵抗这山里的冬月寒风。
　　我想把衣服扯下来给他，却不知这一点小动作就让我喘不上气，徒劳抓着衣服的手指已经透出骇人青紫。
　　陆珩把我的手指抠下来，然后把衣服给我好拉拢紧，接着在我面前蹲下身。
　　他还要背我，这让我有些犹豫。
　　尽管凤鸣山不高，上次我徒步上来，走走停停到山顶也就不到连个小时，如果不是等我，陆珩会更快登顶。
　　今天不一样，虽然我们大概不会再往山顶去，陆珩却是从山下独自将我背到这里。
　　剩下这几步，我想自己走。
　　我没有往他身上趴，正要越过他往前时，陆珩直接要将我打横抱起来，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姿势，只好退一步趴到他背上。
　　这个如今已经不算宽厚的背又要承受来自我的重担。
　　不过这会儿我倒是大概明白陆珩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了。
　　他说不信任我，也不想听我说爱，自然不是再来一次让我弥补欠他的礼物。
　　他只是，只是迟迟不愿意屈服于现实，不能接受那个近在咫尺的结局。
　　求医无门，他便求神佛。
　　可神佛又怎么管得过来呢，那么多人见佛就拜，求才求福求平安求一切不如意，穷困坎坷却仍是多数人的一生写照。
　　再说陆珩上次也虔诚求过，不知道他是否如愿以偿。
　　如果是，他现在又怎么会这样痛苦，如果不是，他就更不该再来。
　　我伏在陆珩肩上，也不管他理不理我，自顾自和他说：“陆珩，上次你不是说希望难道我后悔的样子吗？我后悔了。”
　　我很早就开始后悔。
　　人生不足三十年，我的后悔几乎和我这辈子一样长。
　　早到跟着我妈进那个男人的家门我就开始后悔了，后悔拖累我妈，后悔没有替她挨打的能力和勇气，后悔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更多的爱她照顾她……
　　对陆珩我也时常后悔，所以今天我都告诉他。
　　我后悔没有在他每一次说喜欢每一次递过手来时稳稳地接住，没有在他倒下前告诉他我早就动心，没有在送别时安慰他好好治病来日方长……
　　其实每一件，每一件和陆珩相关的事，回想起来我都有后悔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哪怕是他送我戒指，我也后悔怎么要等到第二次才收下，后悔我竟没有回送他更正式的戒指。
　　可我那时候想的是，陆珩的余生不该被困在那个小小的戒圈里。
　　我希望在我之后，他可以不被任何东西束缚，可以拥有更广阔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我后悔在你愿意说爱我的时候欺骗你。我是个骗子，我一直都是。”
　　可是陆珩，你不信我的话，我再多忏悔又有什么用呢。
　　我将脸埋进陆珩的颈窝里，不想再说，也不想让神佛看到我的眼泪。
　　我不求他们，过去不求，现在也不想求。
　　一向香客盈门香火鼎盛的凤鸣寺里今天格外冷清，除了几个打坐诵经的师父再不见人，只有袅袅香火里睥睨众生的菩萨。
　　陆珩没有放我下来，就这样背着我绕佛三圈，逢菩萨便拜。只不过可能因为背着我，到底不能匍匐在地。
　　从正殿一路拜到偏殿，各路神仙都没漏过，陆珩还是那么虔诚，只有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望佛苦笑。
　　如果真有神灵，就让一切苦厄降临于我，放过这个善良又不知回头的年轻人吧。
　　再回到正殿，陆珩终于肯放我下来。
　　尽管一点力气都没用过，我还是感觉到缺氧的眩晕，不得不依靠着陆珩才能勉强站着。
　　于是我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山的那几个随车而来的人远远伫在一边，更意外的是许照清也被付承和朱姨一左一右拥着没有靠近。
　　他们怎么也来了？也是来求神佛吗？
　　有人朝这边过来，是身着袈裟的大师父，手里不知道托着什么，走近递给陆珩，他环着我双手合十谢过，取过盒子打开。
　　我看清那是装在丝绒盒子里的一对戒指，款式很简单的素圈上各自缀了一颗小小钻石，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闪发光。
　　身体开始不自由住地颤抖，是心脏不堪负荷时的自然反应，我应该很熟悉，可我还是慌得抬头找陆珩的眼睛。
　　他正看着我，脸色还是那样风平浪静，好像一切与他无关，只有那发红的眼角落在我的视线犹如弥漫开的血。
　　这血正汩汩流在我心里。
　　“陆珩……”
　　他竖起一根手指挡住我的唇，在我闭嘴后牵起我的左手，将那枚早就因为尺寸过大不得不缠上红绳的戒指摘下来。
　　我下意识蜷起手指，但我的力气怎么比得过他。
　　况且他用那双赤红的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我觉得悲苦的眼神看我，我的抵抗瞬间溃不成军。
　　戒指尺寸很合适，从泛青的指尖利落套进来，畅通无阻地落在指根。
　　陆珩又同样利落地将另一枚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陆珩……”
　　我嗫嚅，喉咙哽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口，唯有眼泪仿佛要在这一刻流干流尽。
　　我剧烈摇头。
　　我不要这戒指，不要让我无法兑现的承诺在这里亵渎神明，不要将陆珩永久困在名为许照临的悲剧里。
　　我不要！
　　我试着去摘戒指，陆珩仿佛早就看透我的意图，轻松将我的手扣进他的指缝里，我能感觉到两枚戒指挤在一起剐蹭皮肤的轻微痛感。
　　“许照临安静点，听我说。”
　　陆珩终于肯跟我说话，我于是又忘记挣扎，默默流泪盯着他的嘴唇。
　　“许照临，你的后悔我听到了。但我还是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所以我也不想你高兴，要用这枚定制的戒指惩罚你。”
　　“这是结婚对戒。和你买的那对杯子一样刻了名字，虽然老土，但我愿意相信它有用。因为你带着我的名字，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是我的。”
　　已经没有眼泪了，可我还是有些看不真切陆珩的脸。
　　他的眼皮耷拉着，鼻尖发红，那张颜色浅淡干燥起皮的嘴唇始终不肯停下。
　　“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你要是做一阵风，我就做这寺庙里的一棵树，你来了我会拥抱你，你走了我也不会挽留。”
　　“你要是不想做飘荡无依的风，想做别的什么，小狗小猫小树还是别的，我就去做你身上的一道疤一颗痣，这样你在哪我就在哪。”
　　陆珩闭上的眼睛里突然滑下两行泪。
　　我已经很久没再见他哭，公司的人私下叫他阎罗，我也以为阎罗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
　　他一哭我更慌，想给他擦擦，陆珩强势扣着我的手不让我动，等他愿意张开眼时也不看我，只把我的手抬起放到唇边。
　　我想起电影院那个落在手背上的吻，疼痛从心里炸开，让我几乎要在他脚边跪下。
　　陆珩将我拉起来，那个吻变个方向落在我的头顶。
　　他将我搂进怀里，脸埋进我的颈侧，从他眼里淌下的温热液体在落下后就变得冰凉，却让我感觉到皮肤被灼伤般的剧痛。
　　过一会儿陆珩抬头，隔着泪水看着我：“许照临，我以前说过，现在还是要说，我很你，但比起恨，我还是更爱你。”
　　“这是和你的病一样让我无能为力的事，所以我祈求菩萨大发慈悲，救你也救我。”
　　我试着用我满是血腥气的嘴去堵他的唇：“陆珩，菩萨太忙……”
　　“所以我请这里的师父清场了，今天没有别的香客，没有人跟我抢菩萨的怜悯。”
　　陆珩揽着我的腰带我转身，自己仰头望着面前那尊高悬半空佛面慈悲的菩萨，而我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怔怔望向他。
　　许久他收回视线，竟对我露出久违的笑来：“许照临，我好像一直没有告诉你，这里真的很灵，上次我许愿和你在一起，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他用左手牵起我的左手晃晃，低头看一眼又抬头，唇角勾起一个惨淡的笑。
　　“所以这次我不那么贪心。”
　　“许照临，菩萨在上，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