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58、第 58 章

　　　　我没说话，勉力撑着尽量坐直些。
　　但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陆珩走到前面跟我说话，这意思大概是想着能蒙混过关就不用说了。
　　我也不再为难他和付承，自己推轮椅往外走。
　　已经快到上班时间，楼层里陆续有职员出来活动，有几个熟面孔看到我太意外，表情分秒之内变了几变，无一不是惊讶好奇再到同情。
　　以前上班我对下属虽然不算严苛，碍于身份到底也难和他们亲近，此时见到也只疏淡点头。
　　陆珩在电梯口追上我，帮我推轮椅进门，自己也跟进来。
　　我看着锃亮内壁上的他，见他并没有看我，只是一脸麻木地盯着某处放空，再看他脸上那几道划痕无遮无挡，这样进出博亚不知道惹多少闲话。
　　我来时打车，回程由司机送，陆珩就坐在我旁边，但他还是没有要交谈的意思。
　　我把他的左手拉过来。
　　掌心被烟蒂烫出一团红痕，最中心还破了皮，边缘染了一圈烟灰，我看得心疼，从车里拿来湿纸巾边吹边把烟灰擦干净。
　　“以后不要抽烟了。”我主动和他说话。
　　陆珩一直看着我动作，我说话了他才像终于找到出声的契机，眉眼低压着辩解：“偶尔才抽。”
　　“偶尔都不要了，不是好东西。酒也别喝。”
　　想想好像也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谁都逃不掉，我觉得烦躁：“那就少抽少喝。”
　　“好。”陆珩说。
　　有一阵子我们又陷入沉默。
　　大概率只要我不开口，陆珩是不敢在这时候挑起我的谈兴的。
　　我隐约猜到他过山车一样情绪起伏的原因。
　　那是个禁忌，我不愿在他正难受到无法调节时还去逼他。
　　但我总能问到，不是他还有别人，不是今天也还有明天。
　　陆珩送我回病房，我把他赶去洗澡换衣服，自己靠在床头把晚点才知的药先吃了。
　　从见到陆珩到现在，胸腔一直在痛，程度介于让我活不好死不去之间，吃药只是个安慰。
　　晚上朱姨和清清照例过来。
　　女人不论年纪都好像特别擅长感知情绪，朱姨给我们摆放饭盒时屡屡欲言又止，清清则不停地看看我又看看她二哥。
　　我吃不下多少，但我不吃陆珩也马上放下筷子，为了陪他我勉强吃了半碗，饭菜堵到嗓子眼，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地吐了个光。
　　陆珩已经把两位观察员打发回家，护士过来给我加了一支止吐针，我还是反胃得厉害，吐不吐心率都居高不下。
　　熬到半夜，我筋疲力尽，陆珩也脸色苍白双目充血，洗完手坐到床头来让我靠着他休息。
　　“别生气了好吗？”陆珩捏我的手心，在我看他时终于开口，“反应这么大也就能逼我。”
　　“我不逼你。陆珩，我大概猜得到，只是不明白这事怎么让你过不去。又不是第一次希望落空。”
　　他没接话，我断断续续又说：“其实你很清楚，什么药什么医生都已经没用了。心脏病在别人身上或许还可以手术，但我的病根在基因，基因出错才没有手术机会。”
　　“不是这样，我以为……”
　　陆珩掉下的眼泪砸在我胸前，这才真是让我知道轻于鸿毛重于泰山，几滴泪震得我心口几欲塌陷。
　　“所以neng q告诉我你又找谁了吗？”
　　我想不通，国内外病例就不多，有点关系的专家医生都看过了，还有谁能让他兴奋两天又落一身伤。
　　陆珩对上我的视线，露出失落甚至有些怨恨的神色：“不是医生。”
　　我更加诧异，对方连医生都不是，就更不该让这个向来不畏困难的人那样失控。
　　“总不会是巫师吧？”我竟还能笑，也很无奈，“陆珩，你留学归国，不要搞那些迷信。”
　　陆珩紧了紧抱我的手：“都不是。今天太晚了，你先睡觉，躺不下来就这样靠着我睡。醒了我就告诉你。”
　　我确实有些撑不住，很快就失去意识，等再醒才发现自己陷入陆珩的圈套。
　　他知道我睡着之后再醒就至少一天后。
　　好在当晚陆珩下班过来了，我没来得及发火，他收拾完坐到我旁边让我靠着，没头没尾地问：“如果我把你妹妹送出国，你有意见吗？
　　“清清？”
　　“不然你还有别的妹妹？”陆珩抓着我的手按摩手臂，“我还没跟她谈，先问你意见，你要是反对，这事就不用跟她说了。”
　　我知道陆珩的性格，如果不是有非送许照清出去的理由，他不会轻易开这个口。
　　想起当初我还因为出国的事情把许照清气跑。
　　事情好像进入某种诡异的循环，我妥协放弃的事情，陆珩倒主动接起来了。
　　“为什么？”我问陆珩，又说，“她上次语言考试成绩很好，要出去不难。”
　　陆珩停下手里动作，看着我：“不用管那些，你同意这么做她随时可以走，国家还是学校也可以任她挑。而且我想让朱姨陪她一起过去。”
　　他说话神色是平静的，但话里的内容让我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危机，定定心神问他：“你之前找的那个人是谁？”
　　跟我的病能扯上关系，还会威胁到许照清的，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别的人。
　　想到那个男人，我的心顿时被什么缠紧再缠紧，后脑勺一下下抽着痛。
　　怎么可能是他？
　　但怎么想都只能是他。
　　那个男人离开我们那个家已经接近十五年，而且据说早在外地犯事判了重刑难再出来。
　　陆珩从没见过这个人，又怎么找上他？
　　我的脑子转得艰难，越想越糊涂，一糊涂心脏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可我不能不想，不能不厘清这里面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丝危险。
　　我靠着陆珩吸了一会儿氧，等脑子静一些，我问他：“你见过许世辉？”
　　我妈老家那个地方姓许的居多，她嫁给男人也姓许，和我妈同镇不同村，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没忘记这个令人恶心的名字。
　　陆珩沉默看了我许久，点点头：“见过一次。你去博亚的前一天下午。”
　　果然是那个人！
　　我厌恶得犯恶心，用手压着心口顺过气，问陆珩：“你和他打架还能受伤？”
　　那个男人现在差不多五十出头，记忆里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格中等，那还是他正年轻的时候，现在一把年纪更不该有机会让陆珩受伤才对。
　　“只是不小心抓到。先不说我，我问你要不要送你妹出去。那老东西明摆着要打她主意，以后对清清会是个大麻烦。”
　　不用陆珩说，我也想得到许照清要是被许世辉找上会有多少麻烦，这人要钱是必然，以后搞不好还会想要名声和权利。
　　沾上许世辉，那就是沾上一坨甩不开臭的狗屎。
　　可恨我现在被困在这里，不能出去面对面给他一点警告和教训。
　　当然要是可以，我想还他当年砸在我妈身上的那些拳头。
　　可恨！
　　太可恨！
　　见我气得呼吸不畅，陆珩不肯再让我多想，强势帮我合上眼让我睡觉。
　　可我怎么睡得着！
　　无论许世辉缠上许照清，还是他发现更大利益转头找上陆珩，都是我不能容忍的。
　　我思考一会儿，发现遗漏了最初那个问题，马上睁开眼问陆珩：“你怎么跟他联系上的？他在坐/牢，你又不认识他……”
　　“我想找多些相似病例，请媒体发布消息，他正好看到联系上我。”
　　陆珩突然抱紧我，紧到我骨头都有些痛，才看到他嘴唇抖了又抖，克制好久才说：“是我的错，许照临，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没说话，伸手回抱住陆珩。
　　我知道的，如果仅仅因为寻医失败，陆珩不至于那么失落，如果又仅仅是那个男人偶然冒出来，他也不至于消沉到拒绝沟通。
　　他在自责！
　　我总算明白过来了，陆珩因为替我找那一丝飘渺的活的希望，却不小心误触了一枚他想都想不到的隐形炸/弹，所以自责到无法面对我。
　　而现在因为事关许照清的安全，我又最在意我这个妹妹，他才不得不来问我的意见。
　　我把我的分析说给陆珩，他默认了，越发自责得要扇自己脸，可我舍不得，抱紧他主动亲吻他，直到他冷静下来。
　　“陆珩，知道是他我反而轻松了。”我这么说倒不是一味安慰，“如果他在暗处，你们防不胜防更危险。”
　　艰难喘了一会儿，我又说：“清清对许世辉没印象，但她太小，又太善良，到时候一定拒绝不了那个人花言巧语或者卖惨，所以我和你想法一致。还是把清清送出去，送到许运辉找不到的地方才安全。”
　　陆珩脸色沉重：“清清不一定愿意。”
　　“不愿意也必须出去。”我狠下心来，“我会跟她说。”
　　但隔天见到许照清，跟她提到出国念书的事，她马上哭得鼻涕泡糊了我一肩膀，我才意识到我太高估自己的狠心程度。
　　“清清，听大哥的话，出国也是为了你以后有更多自由，而且朱姨也会过去照顾你……”
　　“你别说了，我不去！”许照清整个人贴在我身上抱紧我，“我说不去就不去！”
　　“周亦安兄妹都在国外，你二哥也是留学才回来，你学习成绩优异能申请到很好的大学……”
　　许照清坐起来泪眼汪汪瞪着我。
　　我最受不了她这个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委屈表情，只能停下来无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许照清冷静了些，对着我惨不忍睹的外套露出愧色，没好意思看我，垂着眼继续流泪哀求：“大哥，别赶我走好吗？”
　　见我不说话，她抬起红肿的眼看我，又开始委屈地撇嘴欲哭，总算忍着没有嚎啕。
　　“我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你，大哥你就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
　　“不是你一个人，朱姨……”
　　还好朱姨这会儿不在房间，因为许照清气得马上不管不顾地反驳我。
　　“她又不是我妈，又不是大哥你，怎么能一样？我只要你！我离不开你，大哥你别赶我，我答应你会好好学习考好大学，不出国也会有好前程！”
　　我被许照清的气势震住了。
　　一来她说得太快，我要费力才能分辨，二来她这番话让我突然意识到，无论我多少次答应尊重她，却原来始终做不到把她当成平等的大人。
　　可是我的好妹妹，我怎么会真的舍得把你赶出去呢，更别说要让你一个人流浪异国他乡。
　　然而在小小的你眼里，我为你做再多安排，离开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你最大的伤害。
　　许照清没明说，但我应该想到的，我的病注定坚持不了太久，任何一次别离都可能成为永别。
　　我的妹妹害怕的不是出国，而是出去就再见不到我。
　　后知后觉的醒悟让我打了一天草稿的底气泄漏殆尽，所谓的硬下心肠也要说服她，就这么变成了两个人的心碎。
　　我搂紧许照清，无声地答应她，不愿出国就不出吧。
　　那些暂时还没发生的危险，就让大哥来想办法清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