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55、第 55 章

　　　　不管出身如何，也不管是否大器晚成，甚至都没人知道他侍色上位，总归许博渊这一生辉煌过，到死也算功成身退。
　　关于他的身后事，陆珩本来不想管，认为一切从简即可，但林伯强烈反对，简直要跪地请愿。
　　我虽然对许博渊有恨，但想到他对我同样恩大于仇，他对陆珩又是绝对宠爱，便也站到林伯一边。
　　只是我的状况已经没办法操持这些，于是整个治丧过程自然而然由陆珩主持。
　　看着他裹在那一身庄重肃穆的黑色衣服里迎来送往，不耐烦但也礼仪周全，我便想许博渊对陆珩的疼爱到底没落空。
　　告别仪式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期间我被陆珩强行推进休息室安置在沙发里休息，到傍晚我再出来，竟看到陆俊升一身便装出现了。
　　陆珩站着我的轮椅旁边，待陆俊升走近，我作为许博渊的义子先行了礼，原以为陆珩不愿意，但他看了我一眼也潦草地鞠了一躬。
　　陆俊升是以私人身份来的，跟许博渊纠葛又深，所以只略待十几分钟就要离开。
　　“能旁边说两句话吗？”陆俊升问我。
　　陆珩抓着轮椅把手不放，陆俊升看他这样也没沉脸，径直对我说：“就在这里说。你们考虑一下尽快出国，y国有类似病例，试试未必没机会。”
　　我听懂他这话的意思，意外他会帮我打听这些，但他说的那个病例我知道。
　　我的医生恰好是y国那个医生的学生，我的数据也共享给了对方，我甚至还直接回复过他发来追问病症的邮件。
　　陆俊升收集的信息不全，不知道y国那个病例去年底已经去世，从发现生病到离开不到三个月，死于内出血和感染。
　　我没有跟陆俊升和陆珩说这些，尤其是在许博渊的告别仪式上。
　　隔天葬礼，我见到许博文，全程被绑缚带固定在轮椅上由周孟推着走。
　　我好久没见她，曾说去看一眼也因为陆珩不愿意而放弃，现在再见，她的变化称得上面目全非，面容干巴扭曲，再不见当初的光鲜。
　　可怜可悲的是她已经不认人，对着哥哥的遗像歪着头看一会儿就开始嬉笑，从我身边经过看到我和陆珩，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许博渊许博文这对兄妹，我真正感觉到时间残忍，命运更残忍。
　　真是一切热闹随风散。
　　许博渊被葬在b市费用最贵的公墓，背靠大山面朝大海，也算退有靠进则天地广阔。
　　我没有送他上山，在车里等陆珩和许照清下来。本来该回医院，但我受够那个牢笼一样的地方，跟陆珩提出回家，没有得到批准。
　　晚上只有陆珩和我的病房里，他侧身躺在我旁边，胳膊横过我的肚子随意搭着。
　　他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于是想转身面朝他，却被他用手压着动不了，只有转过头看他。
　　不能再瘦下去了陆珩，就算现在太忙太辛苦，等过了这阵子，等到来年春暖花开，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喜欢那个会对我得意地宣称自己从里到外都健康得不能再健康得陆珩。
　　我喜欢那个把嬉笑怒骂全然表现在脸上的陆珩。
　　请好好做回他吧。
　　眼前清瘦而严肃的陆珩眼皮都没动，却知道我在看他，抽出手蒙在我的眼睛上。
　　他说了什么，我看不到自然也读不到唇，他好像意识到这一点，把手重新放回我的肚子上。
　　“三年前，我见过你。”
　　他睁开眼跟我四目相对，这样近的距离，我在他眼里甚至看不到情绪流动。
　　即便什么都没有，他也不让我看了，闭上眼睛说：“你来看我妈，她告诉我说了。那天晚上你在病房，我在医院楼下坐着。后来我送我妈，你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直到我开车离开你都没走。”
　　“如果那时候你穿过马路来敲我的车窗，我会告诉你，许照临我原谅你了。如果你后来开车追上来，我也会跟你回国。”
　　他说得这样无波无澜，却不知已经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我颤抖着将手指抚上他的眼皮，试图这样就能感受到他可能刻意隐藏的情绪。
　　“为什么你不上来病房见我，也不下车过来找我，后来的三年你没有回来，我怎么敢信你说原谅。”
　　陆珩将我的手捉回被窝，惩罚一样在虎口掐了一下，有点痛，不过比不上又多错失三年这个消息压在心口的痛。
　　“你说的对，我应该求你妈妈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如果我像你一样勇敢，跪下来求她，或许就会是另一个结果。”
　　“你错了，我妈只会死不安宁。她带我出去那一年我逃跑过几次，她次次用自杀要挟，有段时间我们不得不一起看心理医生。”
　　“她从没有放弃反对我爱你，只是她生病了，怕我自毁才打电话让你去见她。”
　　知子莫若母。
　　最了解陆珩的人果然只有陆雅岚。
　　可她不在了。
　　“我劝自己又等了三年。这三年里我遇到金。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是真的有天赋，我的演技从来只对你。金是我想象你是乔才演下来的，孙鹏飞是我拿你当他失去的亲人去理解的。可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真的找不到你。”
　　“陆珩……”
　　我的眼泪止不住，顾不上擦就去亲吻他的唇，但陆珩几乎不让我碰到就把脸转开了。
　　“我还没有原谅你。记得那次我说我不会再信你任何一个字吗，我现在还是不信，你的吻我也不信。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用了。”
　　我不愿再看他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固执地把身体压到他身上，不顾手背扎着针去捧他的脸，碾着他的唇加深这个吻。
　　在我缺氧前陆珩把我推回床里躺好，他记得帮我擦脸擦嘴巴，却他不要我再亲他。
　　“你知道吗，”他看着我说，“眼泪是咸的，血也是咸的，海水还是咸的，但心是苦的，用血用泪还是用海水泡，它都是苦的。”
　　我挣脱被他禁锢的手堵住他的嘴巴，流着泪求他：“别这样说陆珩，你只是被梦靥住了，等你从梦里醒来……”
　　“可是我不想醒啊。许照临，我不想醒来。醒来就会发现只有海是我的归宿，没有你的地方太冷了。所以我要怎么办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说什么？”我也像被靥住，隔着泪水怔怔看着陆珩，“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陆珩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态度，一只手就将我圈进怀里。
　　“我没想做什么。我不会像金那么傻，你放心。我会在你死后长长久久地活着。偶尔去你的坟边坐坐，但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去了。跟一个没有心的人没什么可聊的。”
　　他勾勾嘴角，浑不在意地看着我：“你还想我说什么我都说给你听。你要爱要恨，我都给你。下辈子，不，我不想要什么下辈子，至于你，随意，你想要自由就去做一阵风，你想要被爱就做一只乖一点的小狗，许照清会照顾你。”
　　我忍着心口剧痛问：“你呢你不愿意爱我吗？这辈子下辈子，我都想被你爱是不是太贪心？”
　　陆珩把脸转开了。
　　十二月不是好月份，博亚迎来最忙的时候，事情太多太杂，陆珩像一艘初下水的船被抛进大海里，即使有付承和一众高层辅佐，每晚来医院都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了老态。二十七岁的他身上像是住进了七十二岁的灵魂。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新年前一晚，陆珩陪我睡觉时说明天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自从那天晚上一场无疾而终的谈话后，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付承说他在公司比许博渊更严厉，私下里已经有了阎罗的绰号，他知道也无所谓。
　　隔天我果然被陆珩打包抱上车，车里还有随行的医生护士，以及两个面生的据说是保镖的男人。
　　以前陆珩最星光灿烂的时候都不肯要保镖，现在出个门倒是要人跟车了。
　　不过我当然知道这些人是为我而来。
　　车子疾驰三个小时，全程我都在睡，没来得及问陆珩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直到被他抱下车，我才知道这是哪里。
　　凤鸣山，陆珩向我讨要礼物最后却只是让我陪他爬山的地方。
　　那次我还能勉强跟上他，但现在，我连走路都不需要，陆珩甚至放弃轮椅将我背到背上。
　　冬天的山里跟夏天不一样，树叶稀稀拉拉，没有太阳，只有雾蒙蒙的昏暗光线，很奇怪，路上居然没有人，随行的那几个也被陆珩留在山下。
　　我看不到陆珩的脸，所以也不知道他这一路往上走，有没有说过一句话。
　　或许他在自言自语，抱怨我对他从来都这么小气，连讨要的礼物都吝啬给。
　　我确实小气，还娇气，被他背着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他背上的温度，偶尔把脸埋进他后脖子里，可惜什么都闻不到。
　　在陆珩背上我也时睡时醒，再次醒时我被陆珩头顶的头发吸引注意，伸手将发旋附近的头发拨开，看到一大片白发。
　　不是几根，是一大片，藏在乌黑的发梢下，白的是接近发根的地方，只有扒开头发才能看到。
　　巨大的悲痛死死扼住我的喉咙，哭泣都只能默默流泪。
　　他回国时问我头发怎么回事，现在轮到我问他，可我怎么问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