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54、第 54 章 陆俊升

　　陆俊升离开。
　　我仍旧低头坐着。
　　脑袋太沉了，像装了太多东西又运转不过来，越来越沉，脖子几乎撑不住重量，我于是放任自己躺下来。
　　嘴巴鼻子很快就有什么争先恐后往下淌，我想用手堵却是徒劳，温热黏稠的液体飞快穿过指缝落在枕头上。
　　有人冲过来用什么堵住我的鼻子，又手忙脚乱托起我的脑袋，但是没用，被堵住的血从鼻子里倒流，再从嘴巴里大股大股往外冲。
　　陆珩，还好不是他。
　　我的基因不好，血也是没什么用的，要是那年这样流血的人是我……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我被人搬到移动床上，光线在我头顶飞速滑过，付承惊恐的表情忽远忽近，他在喊什么，那么用力，脖子上的筋都起来了。
　　“付承……”
　　算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可是如果，如果陆珩愿意原谅我……
　　他会吗？我骗他那么多，伤他那么深，不原谅就不原谅吧。
　　黑暗，没有尽头的黑暗。
　　或许这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但我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像一粒落在广袤宇宙中的微渺尘埃，我觉得孤独，但又前所未有地平静。
　　可惜没有见到我最爱的妈妈和黑斑。
　　是因为我撒太多谎，辜负太多人，所以就算死去也不能回到妈妈身边？
　　想见妈妈。
　　眼睛被什么轻轻碰触，那么细碎温柔，像落在指尖挥动翅膀的蝴蝶。
　　像亲吻。
　　蝴蝶飞走了，亲吻也消散。骤轻的眼皮让我感觉不适，于是挣扎着睁开。
　　强烈的白光刀尖一样刺痛眼球，让我想马上躲回那个平静的世界里，可是眼睛再次被蝴蝶眷顾，我只好忍耐它的颤动。
　　视野由白变暗，停留在一张瘦削苍白的脸上，锋利的眉笔挺的鼻，却勾连一双血红悲伤的眼。
　　“陆珩？”我问，“你消气了吗？”
　　那双眼很慢地眨了眨，陆珩俯下身来，双手穿过我的后背拥住我。
　　时睡时醒了几次，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我被换了医院，再次回到那个好像随处写着陆俊升三个字的地方。
　　陆珩不在，沙发上在电脑上忙活的人是付承，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我在医院醒来看到他。
　　“付承。”我喊他。
　　付承一惊，从电脑上抬头，接着把东西往旁边一推，快步走过来俯身对我笑。
　　“照临你醒了？有没有难受？我喊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医生护士很快过来，将我从头到脚摸摸捏捏一遍，然后和付承说了一些话就离开。
　　“不错，医生说你情况已经稳定了，接下来就是好好恢复，争取月底能回家。”
　　付承说话是最容易看懂的，我只是还有些迷糊，分不清今夕何夕。
　　“已经十一月十三号了。你这一觉睡得有点久。”付承用吸管让我喝了一点水，笑着又说，“睡够了醒来就好。”
　　我闭上眼躺着，心里无数疑团蜂拥而来。
　　陆珩在做什么，他还生气吗，那个被他拥抱的梦是真实的吗？许照清有没有来过，一直被吓的人现在会不会勇敢一点？
　　但我只问付承我怎么会在这家医院，如果可以，我想回原来的医院。
　　付承坐在椅子上用热毛巾帮我敷输液的手臂，闻言回我：“这个问题等陆珩来了你问他吧，你的事都是他在安排。”
　　“他什么时候来？”
　　付承看了下墙壁上的时钟：“应该快了，下班吧，他最近出了医院就在博亚，我也是下午开完会被他打发过来的。”
　　睡了蛮长一觉后我分辨唇语的能力好像也退化了，有点没看明白，付承只好又换个说法。
　　“陆珩进博亚接手你的工作，现在在磨合期，对他来说不轻松。”
　　我惊讶于陆珩竟然愿意接手我强塞给他的破烂。
　　博亚当然不是破烂，只因为和许博渊有关，又是经我手给他，他自然厌恶。
　　但他到底还是捏着鼻子接受了。
　　“你多帮帮他，他是搞艺术的，学起来不容易。”
　　付承笑着摇头：“我当然会帮他，博亚是你儿子，也就是我干儿子，我怎么会袖手旁观。但是我告诉你，陆珩以前纯属扮猪吃老虎，你以为他不懂，他天生就是商人。”
　　见我疑惑，付承又说：“他和昭风解约，我都准备好博亚给他兜底，但他没有动用博亚一分钱就解约成功，据说违约金还只用了他新戏的片酬。”
　　“他真解约了？”
　　“那还有假？”付承敛敛笑，“论果决他应该继承了许老板，说一不二。只可惜他那些粉丝到昭风哭求挽留，你猜他怎么做？”
　　我想不到。
　　我只是心疼他不得不放弃自己所爱又擅长的事业，而我甚至没有资格怪他轻率和不负责任。
　　但凡没有我，他可以肆意做自己，演戏也好，或者从事任何他喜欢的行业，哪怕是做个好吃好玩的纨绔。
　　晚上六点半，我把付承赶回家照看嫂子，护士过来帮我换药水。她上次也照顾过我，对我能醒过来也很高兴。
　　“我上晚班那星期，陆先生天天晚上都在床边坐着睡的，劝他睡沙发也不要，给他安排折叠床还是不要，说怕你随时醒来他不知道。”
　　她是个健谈的大姐，见我不说话又笑着安慰我：“也别有心理负担，他守着安心点，你醒来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怎么可能没有心理负担。但说负担或许不够准确，我对他有太多太多愧疚，连用心疼这样的词都无法掩盖的愧疚。
　　晚上七点陆珩还没有来，七点半我有点困，但还是想等陆珩见一面，但八点他依然没来。
　　我的手机被护士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好几次我都想发信息，可是大概太久没见，也可能是我始终记得上次分别得太不堪，我有些近乡情怯。
　　最后还是被蝴蝶叫醒。陆珩的吻落下来时，我忍着没有睁开眼睛，直到他用手指揉动我的眼珠。
　　我捉住他的手，张开眼对上他的眼睛。
　　从高处俯视下来的脸有些陌生，消瘦苍白疲惫，抿起的唇平直严肃，和脸色一样浅淡。
　　他也像大病一场，只不过没有一个像他支撑我一样的人可以撑住他。
　　“陆珩，我等你好久，怎么才来？”
　　陆珩维持这个俯视的姿势问我：“等了多久？”
　　我想看墙上的时间，但视线完全被他占据，我摇摇头笑：“你来了就不算久。”
　　他在床上坐下，我终于可以看到全部的陆珩，是真的瘦了很多，深色衬衣敞开的领口里颈侧凹陷很深，几乎有点像他回国时候的我了。
　　“对不起，”我伸手将他的手拉过来握紧，“我一直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太懦弱太自私，不敢告诉你真相，既怕你离开我，又怕你不愿意松手。”
　　“陆珩，如果你生气的点是欺骗，我请求你原谅的却只有我自私的感情。我爱你。”
　　不是乔对金的利用，是许照临对陆珩真实的爱。
　　陆珩目视着我，眼里隐隐有水光闪动，但他仰头瞪了一会儿天花板，再看我时水光已经不见了。
　　“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他微垂着眼，让我看不到他眼底的情绪，“你活着我恨你，你死了我还是会恨。许照临，等你撑不下去的那天，就带着我的恨走吧。”
　　我笑着答应：“好。”
　　陆珩这才掀起眼皮看着我，许久又说：“但是死之前你再坚持一下，能多久算多久，我怎么安排你都受着，可以吗？”
　　“可以。”我轻松地晃他的手，“都听你的。在你不恨我之前，我争取一直活着。”
　　等你的恨消散，爱大概也消散了吧。
　　因为答应陆珩听从安排，我没有和他提换医院的事，至于被迫欠下陆俊升的这份情，我也打算交给陆珩来还。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我都在医院独度过。
　　病房里每天来去很多人。许照清更是自作主张申请了走读，下课后就来医院陪我吃饭，之后写完作业直到陆珩下班过来。
　　因为这个小妹妹，我知道了很多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陆珩半夜在社交平台发布退圈宣言造成平台瘫痪，昭风官方隔天一早转发那条消息证实，总裁谢寄还单独发祝好。
　　退圈后陆珩注销一切社交账号，所以那条微博我只看过截图。
　　“金来过，孙鹏飞会来，陆珩决定走自己的路，再见。”
　　孙鹏飞是追凶戏里他饰演的主角。
　　许照清说起这件事时眼泪汪汪：“我同学很多是他的粉丝，都来找我问原因，我什么都不知道，连见到他都是你出ICU后。”
　　陆珩那几天一直陪着我，陆俊升说我们走着再看，原来是笃定我和陆珩总有离不开他手中权力的时候。
　　包括现在这间医院，还有隔三差五过来把我当猴子研究的各种肤色的医生。
　　陆珩让我努力坚持久一些，其实是他在努力，是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孤注一掷地到处找人。
　　刚进入十二月，因为许博渊，我在医院四十多天后，终于得到走出院门的机会。
　　许博渊死了，死于重症呼吸道感染引发的多器官衰竭。
　　很突然，但也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