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53、第 53 章

　　　　我沉默地看着陆珩。
　　心口密匝匝都是痛，但分不清是心衰的痛，还是对现状无力应对的痛，亦或者只是心疼陆珩。
　　我想象过的，想象他终有一天会知道一切，那时候他该怎么承受因我而来的痛苦。
　　我甚至因为想象他的痛苦而痛苦，于是去看心理医生，去寻找可以缓解一点陆珩痛苦的方法。
　　伍医生说小孩子吃够糖就不会再馋着想吃糖，我的理解是只要我给够陆珩爱，他就会，就会在伤害来临时多一些勇气。
　　可我真没想过他的反应是这样。
　　我能理解陆珩是气我不告诉他，但这个气是不是可以不这么极端？
　　至少该给我一点解释的机会。
　　心口一阵绞痛，我默默忍受，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对着墙壁不知道做什么的陆珩。
　　要面壁思过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他倒自顾自先面壁去了。
　　我抬手压着乱跳的心脏，暗自祈祷它安静一点。
　　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付承扶着门把手往里看了一圈，目光在墙边停留好一会儿，最后对我面色为难地点点头，让到一边露出身后的人。
　　瘦高个，鸭舌帽，一副像是跑得急所以气喘不稳的苍白样子。
　　“陆识祁？”
　　我诧异他怎么会来这里。
　　陆珩听到动静从墙边扭头，我这才看到他脸上一片水渍，显然在我听不到也看不到的时候，他在对着墙壁哭。
　　大概突然被人打断，他飞快抹一把脸，神情冷厉地将陆识祁往门外推。
　　陆识祁站着不动，不过他比陆珩瘦很多，平时也不是会健身的样子，被推一下身体就跟着打晃。
　　我忙喝止：“陆珩！”
　　陆识祁满脸无奈看着陆珩，抬手将他的手挡开，走到我床边抱歉地笑笑。
　　“许总，不好意思这时候来打扰您休息，表哥遇到一点事要跟公司解约……”
　　“十七！”陆珩喊道。
　　陆识祁却不看他，对我露出一个忧郁的笑来：“许总他也疯了……”
　　陆珩直接用手从背后勾着陆十七的脖子将他往门外拖，付承在门口进退为难地看着，在陆珩将人推出去时出手扶了一把。
　　门接着被陆珩从里面撞上，他仍然背对着我站着，可能看到窗外有人往里看，横跨一步将窗帘也拉上了。
　　在这个只有他和我的空间里，陆珩就那么突然一下蹲到地上，双手抱着后脑勺，额头抵着墙，像只自闭的蜷缩起来的鸵鸟。
　　我心乱如麻。
　　一方面因为陆珩那一通突如其来的怒火生气难过，看到他哭又心疼，另一方面听说他要解约又替他着急。
　　他回国不过半年，昭风待他不薄，高调签约不说，该给的排面资源一样不少，而他因为各种原因，尤其因为我的牵连三番几次上热搜，昭风都一一替他公关化解。
　　换作我是昭风老总，也会为陆珩这个没头没尾不负责任的决定失望。
　　我扯掉手背上的针头下床，头还是晕，脚下是软的，但不至于走几步就倒下去。
　　慢慢走到陆珩身边，因为右腿我无法轻松地蹲下，只能弯腰将手放到他头顶，见他没有过激的反应—甚至根本没有反应—才缓慢地揉了揉。
　　“陆珩，如果你气消了，能和我聊聊吗？”
　　陆珩不动，倒是病房门又又一次被推开，陆珩这下反应倒是大，霍地从地上弹起，我差点因为收手不及时被带倒。
　　我扶住床前那把椅子，闭目缓过眼前黑晕，再睁眼便和陆珩一样愣住。
　　陆识祁不知为什么退而复返，身后跟着一身夹克显然刚从工作场合下来的陆俊升。
　　真没想到我这小小病房竟成了陆家人团建的地方。
　　陆识祁看陆珩一眼，转头又和陆俊升说了什么，陆俊升让开，他绕过他走了出去。
　　我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陆识祁刚才来喊陆珩下楼，陆珩拒绝，他只得又下楼把陆俊升接上来。
　　但是陆俊升这时出现在我这里是为什么，难道也是为陆珩要解约的事过来行使作为家长的权威？
　　不，一份在陆家看来并不多上得台面的工作绝对不值得高高在上的陆大书记纡尊降贵地过来。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脑子不够清醒，无法从千头万绪里理清陆珩这场滔天怒火里，陆俊升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倒是想到那次我求陆俊升，他虽然没表态，但我默认我们之间已经有过约定，只需要等待我的时间到头，一切他所担心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
　　可我人还活着，严防死守的秘密却这么猝不及防或者迫不及待地被揭开！
　　陆珩背对着我跟陆俊升说什么，气氛大概不好，陆俊升脸色阴沉，已经不是任何一次我见他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气魄风度。
　　眼下的他更像任何一个对孩子失去控制，所以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极力克制的父亲。
　　我伸手拉陆珩。
　　无论我和陆俊升之间有多少龃龉不和，我至今仍不希望揭开裹在陆珩身上的那层神秘面纱。
　　他没必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陆俊升却一定会确保他余生顺遂。
　　“陆珩……”
　　陆珩不让我说话，扭头面红耳赤地瞪着我，眼里却又急速涌上水汽，让他烧了这么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偃旗息鼓，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委屈。
　　他问我：“许照临，你把我当什么？”
　　心脏像被无数丝线缠紧，每一次跳动都会将丝线越扯越深，疼痛让我出不了声，只能愣愣看着他。
　　我把他当什么？
　　我过去把他当弟弟，后来把他当要偿债的债主，可就算是债主，我也依然在他延绵的怨和恨里偷偷贪恋他的好。
　　现在，我把一切都交付给他后，他再问我这个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说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是不是从头到尾你对我只有算计？你看着我演的电影哭，接受我的戒指，再赶来我路演的地方把你那一堆破烂……”
　　他没说完，因为被我一巴掌抽断了，他的怒气神志也仿佛被我抽断了，怔怔看着我许久，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往门外走。
　　我想追出去，但又自知事已至此，就算我追上去也只是两个人面对面各自痛苦。
　　况且陆珩真要走，我又如何追得到。
　　就像前一刻还浓烈得好像至死不休的爱，转头就会因为各种变故烟消云散。
　　抓不住的，什么都抓不住。
　　我有些站不稳，双手紧紧抓住椅背低头，喉咙里有什么急速往外涌，都被我滚动喉结咽下去。
　　陆俊升竟然没走。
　　我再抬头时看到他还在，实在无法维持所谓的涵养，对他讽刺一笑。
　　“陆书记赢了啊，请问这个结果是你希望的吗？”
　　陆俊升没说话，往门边靠近一步要关上门，我突然爆发冲他大吼：“用不着关门！我和你没什么秘密见不得光。本来有秘密，现在陆珩已经知道，我就没什么好再怕你的了，也不用受你威胁了！”
　　不确定我的声音有多大，但我的确用了全部力气，吼完甚至觉得憋闷许久的心口都舒畅了。
　　只是太激动还是不好，我的腿有些支撑不住身体，于是踉跄着走回床边，勉强维持所剩无几的体面靠到床头。
　　“陆俊升，我把能还的都还给陆珩了，我不再欠你们，所以你看够笑话就可以走了。”
　　我低着头不看他，陆俊升却走过来用手钳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面对他。
　　我讨厌这张写满权欲和冷酷的脸，厌恶到胃里一阵阵抽搐。
　　“你以为是我告诉他的？”
　　他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看得懂他说什么，却不想接茬。
　　难道不是吗？
　　就连我莫名背上又莫名洗脱罪名的命案，除了的确手眼通天的陆俊升，还有谁会为我这样煞费苦心？
　　陆俊升手指用了力，只是这点痛跟我对他的恨比完全可以忽略。
　　“陆俊升，要不爽快点弄死我好了，就像当年那场车祸，神不知鬼不觉，肇事司机死无对证，陆雅岚也死了，我再一死就永远没人知道当年发生什么不是吗？”
　　陆俊升眼里腾起怒意，我看到了，越发有种一不做二不休的痛快。
　　“许博远替你养了二十年儿子，出事之前还在说他喜欢陆珩，除了血缘，哪一点他不比你这个亲生父亲做得好，可他得到什么？陆雅岚将他推向深渊，陆珩至今恨他，你完美隐身，这就是你们陆家人一贯待人的方式！”
　　“许照临！”陆俊升举起手。
　　大概被我戳到最隐秘的痛处，他气得手都在抖，我难得见堂堂书/记这样气急败坏，心情大好，仰起脸对他笑。
　　“你现在弄死我，反正我身患古怪绝症，随便怎么死你可以将它归到我的基因。这个秘密我还是只告诉你，这次别再让陆珩知道好吗。”
　　脸上果然还是被扇了一下。
　　倒是不重，我只略偏了偏头，喉咙里咽下去的东西又往外冲，我咬紧牙关，绝不愿意当着这个人的面吐出来。
　　陆俊升用脚勾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明明坐得比我低，却还是那副睥睨的姿态。
　　“我只说一遍，陆珩知道你的病跟我无关，我无需自证，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先去找你的心理医生，然后找到你在c市的所有就诊记录。”
　　他顿了几秒，似乎是在给我消化的时间，接着又说：“我来是因为他犯了大忌。就算他姓陆，就算他是我陆某的儿子，动用我的人马上天入地为你找人找证据找病历，我难道不该过来要个交代？”
　　我咀嚼他话里的信息却不得要领，茫然问他：“找人？他找什么人？你要什么交代呢？我这条命给你……”
　　陆俊升不接话，那双被权利熏出来的鹰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直看得我刚才那番义正词严的底气开始一点点泄漏。
　　“你的命值什么？”他眸色深沉，“如果没有我，你当你能从里面出来，陆珩还能在你面前耍小孩子脾气？”
　　他从椅子上起来，仍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迫人气势：“今天的话你知我知，至于受不受威胁，我们再看。”
　　他说完往门外走，到门口又停下，在我看过去时脸上罕见地闪过一瞬挣扎。
　　“许照临，不论过去那些纠葛，我长你一辈，自古孝道在前，你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