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52、第 52 章

　　　　没能多聊我又睡着了。
　　隔天醒来，赫然病房里好多人，陆珩坐在床边，付承搂着嫂子在墙边靠着，周孟居然也回来了，连别墅那边的朱姨也在。
　　我心里又开始发慌，尽管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我还没完全做好准备，还没想好跟这些人告别……
　　心跳得太快，快到我喘不上气，大概仪器也在报警，马上有医生从门里冲进来。
　　他们在我身上脸上各种检查，我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手却很快被接住攥紧，手背上的针被拔掉又再扎，明明我从来不怕打针，现在却觉得这痛让远远超出我的承受极限。
　　陆珩俯身靠过来，用手帮我揩掉眼角失控的眼泪，又在我脸侧亲了亲。
　　我看到他说：“睡吧，一会儿就不痛了，睡醒我还在这里。”
　　可我不是才醒吗？我不想睡，但大概扎进的药水有安定成分，我很快就提不动眼皮。
　　又一次醒来，病房里那些人倒是不见了，陆珩还在，一个人坐在床边靠着椅子走神。
　　他是不是又好久没睡，脸上肤色明显暗沉，头发像是随手扒拉出来的造型显得十分潦草，嘴角那个泡已经破了，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痂。
　　“陆珩。”我喊他。
　　嗓子很痛，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声音要挤过重重障碍才能出来。
　　陆珩没听到，倒是他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急切地拿上手机走出去，就在开门的窗户边背对着我接起。
　　这个电话打了很久，对面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陆珩很生气，手在窗台上砸了一下。
　　我看得心脏也跟着狠狠一跳。
　　他为什么发火，是因为工作吗？电影宣传正火热的时候他却被我困在医院里，各方压力可想而知。
　　我想现在就起来，跟他说我没事了，让他回到他的工作中去。他热爱他的事业，用心拍出来的戏应该被更多人的看到……
　　陆珩推门进来，对上我的视线先是愣了一下，原本铁青的脸色马上缓和下来，但还是笑得勉强。
　　我朝他招手，他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将我的手接过握住，手指在我掌心捏了捏。
　　“终于醒了？”他说得很慢，嘴角血痂也跟着颤动，“知道你睡了几天吗？”
　　我想起来，却被陆珩用手压住，就这一点小动作，我却开始眼前发黑。
　　心衰可能更严重了，不知道它能不能撑到另一个病夺走我的全部感知。
　　缓过这阵不适，我问陆珩跟谁打电话，他摇头拒绝详聊：“小事，你别操心。”
　　“工作上的事吗？”我拉他的手，“你去做你该做的，电影上映不容易……”
　　“闭嘴！”陆珩皱眉打断我，“我知道什么该做，把你绑在这张床上哪里都不许去就是我现在的首要任务。”
　　“陆珩……”
　　陆珩苦着脸：“别这样许照临，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进医院了。短短四个月里就来三次，一次比一次凶险，你还想让我离开？下次你又打算怎样对我？”
　　想到他一次次受到惊吓，我心虚不已：“我……对不起，陆珩对不起……”
　　陆珩摇头：“别说这些，我现在不想听，要说等你好了又能出去逞能了再说。”
　　他说逞能，我现在没有这个能力，于是只能闭嘴。
　　下午医生来查房，陆珩刚接了个电话出去还没回来，我终于逮到机会问我的情况。
　　医生戴着口罩我看不到他回答，旁边小护士用手机打字给我，还是老毛病，胃出血合并心衰三级，这次还多了个肺动脉高压。
　　这些专业名字一个个既熟悉又陌生，但出现什么我现在都不会意外了。
　　陆珩其实说得没错，我的情况确实一次比一次糟糕，以后肯定还会更糟糕。
　　一整个下午我都没再看到陆珩，倒是下班时间周孟提着大包小包跟在付承身后出现，两人见我醒着都有点意外，周孟更是局促地停在门口。
　　付承先过去跟我说话：“什么时候醒的？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笑，“你没回去陪嫂子？”
　　付承抓着输液架上的液体袋看，低头回我：“老丈人丈母娘还有大舅哥一家都过来看她，家里现在都是人，我躲一会儿清净。”
　　我想到付承被调查的事，嫂子家人估计不放心才过来。
　　不过跟付承我也没打算客套。
　　我留意到周孟把带来的东西放下，竟还想到给我带了一束花，又把花装进瓶子里摆到床头柜上。
　　花是向日葵夹杂其他一些各色小花，看起来热烈又热闹。
　　早两天我还不够清醒时就看到周孟，以为他来送别，没想到还能见上，我示意他走近坐下说话。
　　“周叔，你怎么回来了？”
　　调任外地后周孟只在微信或者邮件里汇报近况，据说也回来看过几次许博文，但一直没来见我。
　　周孟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看一眼床尾的付承，然后对我露出熟悉的憨笑。
　　“我我就是回来看看你。照临，你这次可吓到我了，看你病成这样……”
　　“周副总，”付承给周孟递了一杯水，“说点好的，许总听了高兴，身体也就好了。”
　　周孟马上点头：“是是是，看我还是不会说话。好事啊，好事就是，哎，照临我就是看你受苦心里过意不去，你姑姑一直给你添麻烦，我这个做姑父的什么也帮不上，这次公司出这么大的事，我接到消息就来了。”
　　许博文确实不是好姑姑，但客观来说周孟除了懦弱倒没什么不好，工作生活上对我也算体谅。
　　听他说公司出事，我本来下午也打算找付承了解后续情况。毕竟涉及到命案，总不能我生一场病案件就自动撤销。
　　况且我确实有嫌疑，如果找不到有力证据证明我的清白，只怕到我走的那天还得背着这个罪名。
　　虽然我从没想过做什么善人伟人死后供人瞻仰，却也无法接受死后徒留一身污名。
　　“你们来得正好，付承，麻烦你帮我联系旧改案的审查人员，说我身体好多了可以继续配合调查……”
　　付承靠在窗台边，因为逆着光我看不到他说话，他便走到床尾扶着栏杆说：“那事已经结了。”
　　我没看懂，疑惑问道：“结了？你是说案件已经结了？”
　　周孟离的近，在我询问看向他时点点头：“是的，案子已经结了，你不用再回去接受调查，就在这里安心养病。”
　　“可是怎么可能？”
　　我自然不信事情这么快结束，毕竟人命关天，谁有通天本领让我睡一觉就恢复清白？
　　或者说他们并不在乎什么真相，只要我安稳躺着就行。
　　我挣扎着要起身，周孟正要过来扶我，一个人影突然从门外旋风一样卷进来，拽着周孟肩膀将他甩回椅子里。
　　来人速度太快，又明显带着戾气，一屋子人都被震住，尤其周孟，大概被拽那一下吃了痛，一手抚着肩头畏缩着从椅子上退开。
　　我这才看清人，心里顿时一沉。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暴戾的陆珩，一身肃杀，好像只要我从床上起来，或者说出点什么他不想听的话，下一秒他的拳头就会冲着我的面门来。
　　我不怕痛，也不怕他对我动手，可是我不懂，不懂他出去几个小时回来怎么就像换了一个人。
　　一个让我感觉陌生又隐约恐惧的人。
　　付承最先反应过来，从床位快递移到床边，挡在我和陆珩之间。
　　“陆珩！”付承这会儿连陆先生都不叫了，疾言厉色，“你在做什么？”
　　付承身高跟我差不多，站在陆珩面前气势就要弱几分，但他并没有被陆珩看过来的那一眼吓退，继续呵斥。
　　“突然发什么疯？这是病房，你面前躺着的是谁还认得吗？脑子坏了进来逮谁就动手？！”
　　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这两人都是我最熟悉的，他们说话时嘴唇活动的频率幅度，脸部肌肉的起伏，我都再清楚不过。
　　付承在维护我，可对面的人是陆珩，这是让我想到脑袋发晕都想不明白的场面。
　　我不相信陆珩有一天会用这样凶狠的气势对我。哪怕他当初回国，我俩之间隔着堪称血海深仇的误会，他也不曾将恨意表现得这样淋漓尽致。
　　到底发生什么？难不成是因为……
　　我的心脏急剧收缩，可我实在不愿这个时候再让陆珩看到我一丁点脆弱。
　　我可以狼狈，却不能承受他带着愤恨的怜悯。
　　“付承，你让开。”
　　我到底撑着身子坐起，伸手要拉付承，付承却被陆珩一手拽到一边。
　　四目相对。
　　陆珩脸上的痛和恨就这样直接闯进我的眼里心里，让我不得不咬紧牙关，忍受这巨大冲击带来的疼痛。
　　“你们都出去！”
　　陆珩说话时眼睛并没有从我脸上移开，但话是对另外两个人说的，所以付承又要走上来驳斥。
　　“我说，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听不到吗？”
　　尽管两耳空寂，我却能想象陆珩这一声低吼带来的震撼，周孟在墙边都脸色一变，只有付承沉下脸还要一争。
　　我摆摆手：“付承，出去。”
　　付承收起对陆珩的敌视，面向我时已是一脸忧色：“照临，你不能……”
　　“出去好吗？”我苦笑着恳求，“我和陆珩之间有帐要算，你在这里不方便。”
　　大概是有帐吧。
　　只是我不知道，在我已经把我所有的东西连同自己一起托付给他后，他是否还对过去我的背叛耿耿于怀，不惜在我病中就迫不及待要清算。
　　如果要算那就算吧，sha/人/犯的污名我尚且没有能力洗脱，何惧再来一些别的。
　　“照临……”
　　“付承，求你，给我一点面子。”
　　付承就算愤慨，却还是瞪陆珩一眼转身往门外出去。
　　陆珩紧接着走过去把门拍上，即便我耳聋听不到，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猛然抽紧。
　　我靠着床头什么都没做，等待陆珩走过来，但他似乎还没有想好怎么算账，所以杵在床前目露凶光地盯着我。
　　尽管头脑昏沉，心脏像要撞破胸腔，我还是故作平静地看着他，艰难思考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在明知道我的心脏可能无法承受的情况下蛮横对峙？
　　我败下阵来，苦笑求和：“陆珩你下午去哪了？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大火气？如果是因为帮我洗脱罪名去找你舅舅……”
　　“跟他没关系！”陆珩粗暴打断我。
　　“那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好吗？”
　　陆珩脸色潮红，眼睛更红：“许照临，我为什么生气？你要不要想想自己做过什么可能让我生气的事，好好想想！”
　　我一时无语。
　　心脏让我暂时缺乏深入思考的能力，别说思考，我只是这样看着陆珩，就觉得心口闷得快要喘不上气。
　　我是有些怨恨的。
　　怨陆珩前后两幅面孔，怨他的爱没有我以为的深，怨就算我真有什么欺骗他的地方，我已经把所有能还的都还给他，却不值得一份他毫无芥蒂的爱。
　　欺骗？
　　欺骗！
　　一个念头突然从混沌中冲出来，撞得我脑门发胀眼前发黑。
　　我抬头看向陆珩，这次才留意到他从进来手里就拿着东西。
　　我的视线移过去，狐疑地落在那个透明文件袋上。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这样雷霆大怒？
　　“陆珩，你拿的是什么？”
　　陆珩将手抬起，低头沉默片刻，再看过来时他的脸上竟露出伤透了心却又无计可施的虚弱的笑，跟刚才那个仿佛要吃人的气势天差地别。
　　他颓然在周孟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将那个文件袋重重丢到我手边。
　　我垂眼看着这枚我还不知道隐藏多少能量的定时/炸/弹，许久后心虚地看向陆珩。
　　“陆珩，我没想……”
　　我想说我没想隐瞒他，可是眼下的情形让我失去辩解的勇气。
　　我确实骗他了！
　　我隐藏最深的秘密就是在c市接受的检查，如果陆俊升没有透露，那么陆珩永远不可能知道。
　　可他知道了。
　　我分明看到这份资料隐约透出来的字正是给我检查的那家医院名和logo。
　　可是陆俊升为什么要告诉他？
　　“陆珩……”
　　陆珩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在房间里快速走动，最后狠狠一脚踹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