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46、第 46 章

　　　　稍晚我和许照清依旧步行回家。
　　大概还是累到，心脏闷痛得厉害，腿也隐隐有抽筋的征兆。
　　我把许照清打发回别墅。朱姨今天生日，请她代我给她送个红包，自己简单洗了澡吃药躺下。
　　右腿果然开始抽筋，肌肉像是要脱离骨头卷成一团，但又没法真的卷起，也没法脱离骨头，所以连骨头也像要被碾碎。
　　因为腿上剧烈的疼痛，吃了药的心脏也没能被安抚，之前的闷痛骤然变成尖锐绞痛，仿佛有意要跟腿上的痛抗衡。
　　我顾得上心脏就顾不上腿，索性两头不管，将被子咬进嘴里，闭上眼睛蜷缩着忍耐冷汗打湿睡衣贴着后背，在没有风的房间里也阵阵发冷。
　　后来终于疲乏地睡过去，梦里纷纷扰扰，我身边远去和还未远去的人轮番出现，但他们说什么我分辨不清，只知道我想和他们解释又怎么都解释不明白，急得一头汗就醒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打转，是震动提醒。
　　我躺着没敢动，心口绞痛已经平息，但胸骨仿佛刚经历一场大战要散架，只能用手压着，缓了一会儿才拿过手机。
　　陆珩下午两点多发信息说新戏有个地方要补拍，就在本地影视城，他已经赶过去，顺利的话今晚就能拍完。
　　下一条又抱怨昭风太资本主义作风，谢老板铁面无情，任由经纪人把他当牛使，安排这么密集的路演还要补拍镜头，补完都不一定能回家。
　　我本来想给他发视频，可想到自己现在肯定情形狼狈，便只短信安抚他先以工作为重。
　　晚上陆珩没回，许照清倒是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别墅吃饭，朱阿姨做了我喜欢吃的菜，我借口要工作拒绝了。
　　以前留在别墅是有不得不的原因，现在许博渊住在疗养院，许博文也没有再去捣乱的机会，我是真不愿再回那个地方。
　　隔天上午我带许照清去买她考试需要的资料，顺便去了一趟培训机构跟老师面谈。
　　许照清现在有自己的追求，我也尽量控制自己不往男女感情上去看待她的追求。况且就算不出国，语言也会是她以后工作需要的有力工具。
　　下午稍晚一点我独自去了疗养院。
　　上次来还是说去看许博文没去成的那个周末，我过来跟她哥做个交代，今天同样是来汇报。
　　许博渊植物人几年，早就没了当初许老板时期的模样，尽管花巨额资金请最好的医生护工用最好的药，他的机体还是在持续性衰退，肌肉萎缩严重，躺在白色被褥里和死去的人没什么区别。
　　护工已经被我请出去，病房里只有我和许博渊，我站在床边告诉他我和陆珩在一起了，我最终还是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宠爱的陆珩拖上一条注定艰难的路。
　　我跟许博渊说，陆阿姨已经看不到今天，陆俊升也确实难搞，但他知道我时间不多，不管这中间有没有同情的成分，他都聪明地没有再做什么为难我从而让陆珩反感的事。
　　“对于你的要求，我尽力了，博亚没有卖也没有倒闭，陆珩说他现在很幸福，对你，我应该不算食言。”
　　我沉默一会儿，弯下腰捡起许博渊枯枝一样的手握了握，“后面我大概不会再来看你了。你爱陆珩，我也爱他，我和你现在算是真正的亲戚了。”
　　“我们的缘分从做亲戚开始，也就在做成亲戚这里结束吧。”
　　我没有跟许博渊说再见，因为就算以后我们都去往另一个世界，我并不希望再遇见他。
　　只做一辈子亲戚，足够了。
　　长假最后一天我也没闲着，和c市医生约定的时间又到了，他对我重新恢复痛觉和说话功能感到不可思议，在电脑上写下长长一篇问诊记录。
　　“目前还有其他变化吗？视力之前有明显下降趋势，今天没听你提过。”
　　我回想了一下，眼睛最近确实还好，陆珩送我戒指那会儿可能因为激动眼前黑过几秒，但马上就恢复了。
　　不过失去的痛觉都能恢复，视力或许不会那么快完全罢工，医生和我在这一点上倒是同样乐观。
　　离开医院我还去了另一个地方，是提前约好的心理医生。
　　之前陆珩找的那位蔺医生，因为我自行恢复语言功能还对我表示出很大兴趣和好奇，我婉拒了他再见面的邀请。
　　今天来见的这个是个女医生，姓伍，四十多岁，从事咨询二十年。
　　不过我看重的倒也不是她的资历，而是几年前我就咨询过她。
　　陆珩刚出国那阵我一面要高强度工作，一面要时时承受自己内心的折磨，开始吃不下睡不着，于是背着许博渊和许照清到c市看心理医生，甚至车祸后都没有中断。
　　直到三年前陆雅岚去世，我在国外远远见过一次陆珩，就没再看伍医生。
　　不是见一次陆珩我的心理问题瞬间自愈，而是看到他被巨大的悲伤压得趴在方向盘上久久不起时，我放弃了治愈的念头。
　　时隔三年再见面，伍医生对我的变化表示惊讶，我于是在她的诊室里，在她调制的熏香袅袅中，将我这几年的经历一一告知她。
　　“医生，”我靠在躺椅里，跟对面椅子上温和注视我的人苦笑，“他很爱我，我确定。我也一样爱他，甚至比他自己更爱他。可我该怎么让他在我离开后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放弃自己？”
　　伍医生给我递了一张纸，我没有擦眼睛。
　　“我很害怕。最幸福的那天后我连续两天做噩梦，梦到有人去世，但分不清去世的是不是我自己。”
　　因为死了的人是不会哭的，可我能感觉到梦里我哭得很伤心，想把陆珩从我身上扶起来却做不到，然而梦境再一转就变成我抱着陆珩哭。
　　昨天去见许博渊其实也有这个原因。
　　我以为自己有过不去的心结，对陆珩的愧疚，怕辜负对许博渊的重托，寄希望于和许博渊做个了结后就不会再做噩梦，然而昨晚还是一样。
　　“我想过我可能是在害怕死亡。这毕竟是生而为人逃不开的议题。我以前不害怕是因为那个世界有我爱的妈妈，我很想她。”
　　可现在，纵使我可以说服自己接受死亡，可我还没想到能够说服陆珩的方法。
　　他在公墓默默流泪在车里久趴不起的画面，电影里他头也不回一跃而下的镜头……我怎么忍心让他再经历一次。
　　诊室里静悄悄的，伍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而我找手机才发现自己在这里睡过去至少半个小时。
　　预约的时长早就用完，我在躺椅上懵了一会儿才起来，伍医生正好推门进来。
　　她对我笑笑，比划着说：“我猜你应该醒了就过来看看。睡得还好吗？有没有做梦？”
　　我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做梦。我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抱歉，让你没法工作。”
　　伍医生给我递过来一杯水，笑着说：“不，能让你睡着不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这倒真是。
　　伍医生示意我坐回去，拿过她的记录本写了几笔，然后问我：“照临，你对陆珩—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他—是爱多一点还是亏欠的心理多一点？”
　　有些意外医生会问这个问题，我于是用了几秒来思考，但要把爱和亏欠分开并不容易。
　　“我不知道……”
　　伍医生温和点点头，又问我：“我们换个人来假设这个问题。如果陆珩没有回来，你身边只有你妹妹许照清，你就一样会害怕到睡觉就做噩梦吗？”
　　“不会。”我果断说。
　　伍医生看着我，没有往下追问，而我想了想才继续：“我给许照清以后的生活做了一些安排，起码物质上能保证她就算没有我也不会受影响。而且……”
　　我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堵：“爱和爱情我分得清。”
　　妹妹爱我，我也爱她，但这份爱不是我俩之间唯一的牵绊，她有朋友有同学有想做的事……
　　我不担心许照清会因为我离开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她的朋友们也不会允许。
　　“所以你认为陆珩没有这样可以留住他的朋友亲人？”
　　我感觉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很清晰的痛，但跟心绞痛发作时不一样，这种痛让我悲伤，眼泪开始不受控制。
　　不，正好相反，陆珩有亲人朋友，有正如中天的事业，有不可估量的前程……
　　可他如果没有我，这一切他随时打算不要。
　　他说他能为我拼命，他已经确确实实这样做过，我从不怀疑他说这话时的决心。
　　我害怕的正是他把我当成唯一的这份偏执。
　　医生和我同时沉默，许久后她翻动她的记录本，我也挣扎着从自己的心魔里出来。
　　伍医生将她的本子扣上，笑着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照临，你小时候爱吃糖吗？我知道小孩子都爱吃，吃不到就哭，吃到了就笑，悲喜都很直接。”
　　“你爱吃吗？经常想吃的时候就能吃到吗？”
　　我小时候确实也爱吃糖，但那时候太穷，那个男人从不给妈妈家用，我妈做农活赚不到多少钱，但就算这样每次她上街卖菜都会给我带些小吃食，偶尔几次也会有糖。
　　伍医生问我：“如果以你现在的心智阅历，和你随时可以买到糖果的能力去看小时候的你，你还会想吃糖吗？”
　　我想起陆珩寄到公司和别墅的那些巧克力和糖果，除了低血糖时吃过，其他时候我一次都没动。
　　于是笑着回答：“不会，医生，我办公室里有很多糖，真的可以随时都吃到，可我好像并不会惦记吃上一颗。”
　　伍医生眼里有光流转，眉眼舒展地对我笑：“如果陆珩拥有很多很多他想要的爱呢？”
　　如果陆珩拥有很多很多我的爱？
　　我愣神的时候，伍医生已经将她的记录本和笔收起，接着从椅子上起来，我于是也跟着来。
　　“照临，作为医生，我不应该说再见很高兴，但是作为认识很多年的朋友，我还是为你有疑问时能想到我感到欣慰。”
　　“谢谢。”我仍有些回不过神，是那种像被点拨但还不够清醒的混沌，“我好像明白您刚才那些话的意思了……”
　　伍医生笑着送我出来：“我希望你不会再有疑惑，但这毕竟不现实，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
　　我和医生在电梯口道别。
　　进电梯时另一侧电梯也正好打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的高瘦男人从里面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