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40、第 40 章

　　　　“听明白了吗？”陆珩又重复了一遍。
　　那双赤红的眼睛紧盯着我的唇，仿佛失聪的是他，生怕错过我的回答。
　　我听明白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回。
　　许博渊让我守住博亚顾好陆珩，他没给我第二个选择，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的成绩算不算合格。
　　可我时间有限，怎么将博亚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还能让对方同样顾好陆珩？
　　这世上有能力并且有意愿兼顾这两个任务的，我只想到陆俊升。
　　但他显然不是我能觊觎的人选。
　　那就只剩下陆珩自己，如果他愿意接手博亚……可我一开始不正是这样打算的吗？
　　感叹最近事情太多太杂差点忘记初心，又因为越了解越坚定的初心而兴奋。
　　无论从身份还是能力，亦或是从我的个人情感而言，陆珩都是接手博亚的不二人选。
　　心里早就鼓掌称好，面上我还是故作冷静地回视陆珩，对他伸出手，他一脸莫名其妙，用眼神询问后将信将疑地把手递给我。
　　我郑重捏了捏他的手指，在他还没搞明白状况时不轻不重打了一下掌心。
　　他马上一副见鬼的表情瞪我，嘴巴张合：“许照临你又来？”
　　我被他的反应逗笑，埋头打字：“还记着呢，吗，但这一下没冤枉你。你躲我这么多天就搞出这些东西，以为我不记得你答应的事吗？”
　　陆珩表情嫌弃，却没往回收手，任由我捏着手指头，不耐烦地回我。
　　“怎么就是‘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重要吗？没有这些东西给你，你接下来是不是继续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再把自己折腾进医院？”
　　他说话带气，简直越说越气，横眉冷对：“许照临你自己算算，就我回来这几个月，你进几次医院了？上次是胃，这次倒好，除了胃再来个心脏！”
　　他噌的一下抽回手，从床边跳起，居高临下用手指着我：“心脏！心衰！还有什么？对！还有说不了话！”
　　他双手抱头蹲到地上，我正要拉他起来，他又自己窜起来，还是指着我，嘴唇哆嗦着继续比划。
　　“还有耳朵，还有腿！许照临，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眼里像什么吗？”
　　他虽然表情夸张了点，但我还是相信他是真的生气。因为他一直都这样善良，无论怎么生我的气或者恨我，却还是会担心我。
　　我都知道，所以就算被他这般指指点点，心里是高兴的，以及不可避免生出许多许多愧疚。
　　他知道的已经不少，但我也开始害怕，等到一切无可隐藏的时候，我该怎么面对他的痛苦。
　　半真半假按着心口向他求饶：“陆珩，你坐下说话行吗，这样猴子似的窜来窜去我看着难受。”
　　陆珩表情卡顿，接着沮丧地坐回床边，用手贴着我的手压着心脏：“这里难受？要叫医生吗？”
　　“不用，心跳有点快。”我笑，“你刚说我像什么？”
　　陆珩收回手，一脸挫败：“还能像什么，像艘被流弹击中的千疮百孔的船，歪歪斜斜，飘飘荡荡，就怕随便一阵浪都能掀翻沉底。”
　　我认真看着他的唇形，虽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但他描述的那个画面，连带海浪冲撞到的声音，都栩栩如生犹在眼前。
　　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伤感，孩子气地想着再也不要喜欢海，不要那个吞没金还要倾覆大船的海。
　　“什么破形容，我怎么可能是那样，住几天院出去还是好好的。”
　　顿了顿，我想起重要的事，正色问他：“别说我，你躲我那么多天，想好怎么骗我了吗？”
　　陆珩脸上涨红，像是受到侮辱，瞪着我：“我骗你？许照临，你真的认识我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从不对你撒谎？倒是你满口谎言你不记得！”
　　我不给他将话题扯远的机会：“那你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次次都带一身伤地吓人。”
　　陆珩沉默地看了我几秒，对着手机嗤笑：“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问我怎么着陆俊升嘛，你怕我跟他动手落不到好下场？”
　　“别说气话！”
　　“什么气话！我告诉你，别说他是个什么书记，他再往上爬到天上去，我照样该干嘛干嘛，前提是他别招你。”
　　他双手撑着被面，身体朝我靠近，上扬着那双黑沉的眼睛盯着我：“许照临，我可以为你拼命，他算老几。”
　　他算你父亲，但这话我死都不会说，只无语地用手将他那颗脑袋推离我远一点。
　　“他对你有很高的期望……”
　　陆珩打断我：“那是他的事。许照临，你什么时候能认清楚，我就是我自己，也只是我自己。我要什么爱什么自己会努力争取，不需要你或者许博渊还是陆俊升之流给我安排。”
　　“陆珩……”
　　陆珩再次把手贴到我心口，目光灼灼看着我，一字一句说：“我，只想要你这颗心。它破了我就修，修到好为止。要是哪天……”
　　他眼底有什么划过，我心口一滞，看到他又笑了：“许照临，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得不到的东西我也不会接受任何替代品，再好我都不要，我一直都这样不是吗？”
　　因为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剖白，我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其实也不算小—十五六岁时候的一件小事。
　　那时我刚考上本地一所师范大学，收到的入学通知书里附赠了一枚学校校徽，背面刻着我的名字和入学年月日，很小巧精致，也很有纪念意义。
　　陆珩先看到的，问我要做纪念，还说将来他考上大学也送我他的校徽，对上他那双盛满阳光的眼睛，我哪里会拒绝这样小小的要求。
　　时年五六岁的许照清从幼儿园回来，看到陆珩放在书桌上的徽章也很喜欢，又仗着他平时什么好东西都让着她就自己拿走了。
　　那天晚上陆珩翻遍房间都没找到徽章，很是伤心，我只好答应他开学后找学校再申请一枚送他，但他还是不乐意。
　　过两天阿姨收拾许照清的玩具箱，陆珩正好在旁边，一眼看到他当成宝的东西原来成了许照清的玩具，而对方只是玩了几下就当成垃圾丢开。
　　陆珩当即发了很大一通脾气，把许照清吓得躲在我身后掉眼泪。
　　那时我不理解一枚小徽章哪值得他这样，就连一向纵容他的陆雅岚也怪他小题大做，许照清更是哭着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拿他的东西。
　　雨过天晴后我问陆珩，为什么那么在意一枚不值钱的校徽，他反问我难道只有值钱的东西才值得被珍惜吗，我一时无言以对。
　　现在想来他对我只用钱衡量价值的印象就源于那个时候，而他刚才说不是他要的东西宁愿不要，原来也在那次就早现端倪。
　　我后知后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沉默看着他，陆珩大概也受不了逐渐凝重的气氛，拿手机将话题扯开。
　　“我对陆俊升没有仇但有怨。上次因为什么狗屁项目他为难你，我的确找他理论了，但你已经知道结果了，他身边那些人个个都是真功夫，哪像我学那几招就只能在镜头前骗骗人。”
　　那次我醒来看到陆珩花花绿绿一张脸，加上付承告诉我那个被卡的章很快下来，我就猜到他找过陆俊升。
　　只是那次我自欺欺人，认为陆俊升位高权重，陆珩又是亲骨肉，他可以教训，不至于真下狠手，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陆珩气头上犯浑。
　　但这次陆珩浑身是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是真认定陆俊升已经泯灭人性，为了权势连儿子的命都可以不要。
　　哪怕后来陆珩看起来恢复得很快很好，哪怕我现在还躺在他安排的医院里接受治疗，哪怕我仍有求于他，我对这个人只余下恨。
　　看着陆珩，大概我的表情控制不好，陆珩怔了怔，伸手从上而下扫过我的脸，这动作又暧昧又沉重，让我想到哪天他要用这样的动作让我安心就一阵心慌。
　　我捉住他的手，陆珩跟我对视，没几秒眼眶明显开始泛红。
　　他应该是跟我一样想到了当天那件事，同样不堪回首，只不过他比我更情绪外露，所以看起来像个受了委屈要哭的孩子。
　　“那天，”我想了想给他发文字，“付承说你在车上，但我找过去没看到你，又说你在病房，我进来只看到你一身血，我被吓到了，陆珩，我以为……”
　　时隔这么多天回想那一刻我依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心跳得很快，让我不得不用掌根狠狠压住心口，低下头张嘴急促呼吸。
　　陆珩让我吸氧又帮我顺背，我靠着他缓过一些，想拿手机继续，他却把手机收走丢到床头柜上。
　　我茫然看他，陆珩用唇形说：“我知道，你怕我死，但我不会死，我会一直守着你。”
　　“许照临，我偶尔会生你的气，有时候还会恨你，但就算死我都不可能再放开你，明白吗？”
　　因为心脏不堪负荷，我被陆珩压着躺下，很快就在胡思乱想中睡过去。
　　稍晚，我以为是稍晚，但实际又过了一天，已经是周末，许照清早早坐在病房里，我醒来就看到她跟陆珩互相脸不是脸。
　　陆珩先看到我醒，走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痛不晕，像重获新生。
　　我借着陆珩的手坐起来，许照清在旁边抿嘴看着，一旦陆珩动作不够轻柔她就一副要动手将他推开的架势。
　　陆珩偷偷跟我撇嘴抱怨：“我以前怎么会觉得她是甜美可爱小公主，这不是母老虎吗？”
　　我暗中掐他的手，警告他不许再这样说，陆珩翻了个白眼，转身指使许照清去给我打水洗漱。
　　“我自己来……”
　　我刚要下床，陆珩手臂一挡，凶形毕露：“你给我坐好！不要逼我动手。”
　　我一怔，他凑近露出一点大尾巴狼的笑：“你妹妹还在，想我抱你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