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38、第 38 章

　　　　我睡了漫长一觉，就在陆珩跟我说完亲子鉴定这件事后。
　　太累了。
　　明明一直躺着，却像爬山涉水几万里，到达某个节点时，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瘫下来。
　　陆珩不是许博渊儿子这件事，我最早是在他突发疾病住院那几天产生的疑惑。
　　那么疼爱陆珩的许博渊，虽然接到消息就赶到医院，却只待了很短的时间，离开之后也没再去，接着陆雅岚带陆珩出国，再回国就宣布离婚。
　　证实我猜测的是许博渊本人。
　　他在我送机回公司后的傍晚，将我叫进他的办公室，也是我现在用的那间。
　　在那个铺满夕阳的落地窗前，许博渊吸了好几根烟，我也一直没出声，直到他终于想起还有一个人，于是回转身看着我。
　　许博渊时年已经五十多快六十，两鬓花白，眼尾都是皱纹，笑不笑时眼神差别很大。
　　他看着我时嘴边笑着，眼底却只有浓重的悲哀和无奈。
　　“知道他妈为什么带他去国外吗？”
　　“治病。”我说，手不自觉在身侧攥拳，“只有国外能治。”
　　“是，也不是。”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什么都没想，因为不愿想许博渊这句“是也不是”还有治病之外的另一个原因。
　　许博渊再次转身面向窗外，像闲聊一样的语气说：“陆雅岚演不下去了。”
　　我惊讶，不明白但习惯性地沉默。
　　许博渊又抽完一支烟才开口：“当年她看上我想向上爬的野心，而我恰好这身皮囊还不错，于是一拍即合。”
　　他扭着脖子对我笑：“陆雅岚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嫁我，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们一起过了快二十年，她说累了，于是结束。”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当然了，”他又笑，“也不止这些。”
　　他没有继续，而我一字一句听到，只觉得戴着助听器的耳朵痛得像要炸开。
　　我宁愿没听到，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着头咬牙，用力到颊侧发痛。
　　许博渊走近我，一只手搭到我肩上：“要是一切都没发生，我和他妈或许还能一直恩爱下去。但现在，她心里只有她儿子，我能给的东西，她一句话就能解决，而她要的我给不了。”
　　我抬头迎上许博渊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看到一点他在公司那样冷酷的神情。
　　他也不避讳我的探究，嗤笑一声：“其实我挺喜欢这个孩子，毕竟我守着出生看着长大，也可能年纪来了，想要延续血脉的基因就觉醒了。”
　　这句话换个说法就是，可惜陆珩不是亲儿子，可惜陆雅岚演不下去。
　　我不愿尝试理解许博渊的心情，所以从头到尾不予置评。
　　陆珩出国，陆珩接受治疗，陆珩开启新生活，这是我唯一觉得留在博亚还有一点意义的地方。
　　因为陆雅岚不会主动告诉我这些，许博渊会，虽然只是非常非常零星的一点消息。
　　后来，大概车祸前两个星期，许博渊在看完我提交的某个狗屎方案大发脾气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带我出去找了个温泉一起泡澡。
　　前一个小时还对我大发雷霆，说我脑筋死板朽木不可雕，后一小时在只有我们两个赤膊相见的地方，他问我如果哪天他死了我会不会伤心。
　　我差点被温泉水呛死，趴在池子边咳嗽不止，许博渊并没有试图帮我拍拍背，只双臂架着池子边缘，悠哉地看着我咳嗽。
　　“你真不适合跟着我。”
　　他没什么情绪地点评，不过倒是说了句实话，于是我回视着他，同样冷淡回答。
　　“你找别的干儿子吧，我不合适。”
　　许博渊并不意外地点点头：“好主意。我会考虑。”
　　顿了顿，他稍稍敛眉：“不过许照临，我自认对你不算有恩，但也称得上无过吧。”
　　他接纳我和许照清，在我即将走上一条注定清贫的教书之路时将我拽进博亚，在我无法支撑许照清教育开支时让她上国际学校……
　　他对我确实是有恩的。
　　“你知道陆珩给他妈下跪吗？”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又换了话题，那双跟我其实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竟有戏谑，“因为你他甚至不肯治病。”
　　内心里早已如温泉沸腾，可我只能尽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冷淡。
　　虽然不知道陆珩做过什么，但他怎么做我好像都不意外，可我只能旁观，因为不愿将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就随便一说。不过想想觉得有点意思，我许博渊养大的孩子喜欢我收的义子——你觉的这事传出去会怎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隔了几秒才问。
　　许博渊大概见我太严肃无趣，突然用手舀了一捧水扑我一头一脸，看我呛水半真半假地咳嗽，他哈哈大笑。
　　我愤而看向他。
　　许博渊仰起脸朝天叹气：“很难，我告诉你。”
　　我不说话。
　　许博渊斜着眼看我，缓慢道：“陆雅岚很难搞，陆珩的亲生父亲更难搞，搞不好啊你我这条命都要一起交代。”
　　他说起生死像在夸张，但又这样轻松得像玩笑。
　　“所以我劝你，不管人家怎么说，把你的小尾巴给我藏好了藏牢了。博亚不是无所不能，起码也算陆雅岚给她儿子的厚礼。你守得住，她自然看得到。”
　　博亚最早就是借陆家的势力起来，陆雅岚当然有比许博渊更大的话语权。
　　我隐隐有些明白，但又不是太确定，问许博渊：“博亚以后会交给陆珩？”
　　他不置可否，再想往我脸上扑水时，我径直上岸离开他。
　　两个月后，车祸发生的瞬间，许博渊有意往我身上挡，但安全带死死束缚着他，加上车子失控翻转太快，我们只能互相看着对方沦为死神手下败将。
　　我从昏睡中醒来，陆珩仍旧趴在床边，只是这次不是睡觉，而是拿着我的手机在看什么。
　　察觉到我要起身的动作，陆珩把手机放一边，借手给我撑了一把。
　　我靠着床头打量他。
　　状态还不错，胡子刮了，眼底还有一点眼圈，皮肤也恢复了光洁，差一点又是那个俊美持重的大明星。
　　“喝水吗？”他比划着，“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清清来看你都推不醒。”
　　我赶紧找手机打字：“清清？她来过了？”
　　“今天中午，付承送过来的，待两个小时就回学校了。”
　　回学校？我才想起清清是该开学了，于是赶紧看一眼日期。
　　竟然已经八号，而我只以为睡了一觉而已。
　　但这一觉确实让我恢复很多，身上有了力气，头脑还算清明，除了心口依然憋闷。
　　我想起这一觉耽误很多事，公司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忙拿手机要给付承发信息，陆珩伸手遮住屏幕。
　　“忙什么？”他问，说话很慢，方便我看懂。
　　公司，我问问付承。用力说话也还是出不了声，我有点急，伸手重揉喉间。
　　陆珩抓住我的手压在被面上：“付承在公司，他会处理。”
　　忙不过来，我说。
　　“忙不过来是他的事，你管好你自己。”
　　陆珩要将我手机收走，我不给，他大概不敢太用力，手机还是落到我手里。
　　公司先不管，但睡前那么多没来得及问明白的疑点，我现在就想问清楚。
　　“陆珩，你答应告诉我发生的所有事，现在说吧，原原本本一句都不要隐瞒。”
　　陆珩瞥一眼我的手机，先拿过水杯让我喝水，放回去后才绷着脸看着我。
　　他不说话我就开始心虚，果然接着就看到他咔咔打字递给我。
　　“凭什么？”
　　我盯着屏幕，心里自动播放这几个字。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却要让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知道陆珩是这个意思，他不往下说只是在等我主动反思交代。
　　陆珩，可我怎么告诉你我言不由衷？
　　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过去现在未来，我都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结婚。
　　我说这样的话，你应该已经听到或者知晓，可我怎么解释才不显得不是事后弥补？
　　我怎么说服你我那么喜欢你。
　　因为在我遇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你在我身边长大，哪怕你身高渐渐超过我，肩膀宽过我，我看你依然是那个龇着白牙喊哥哥的小孩。
　　我喜欢那个善良又热情的小孩。
　　后来在日复一日反刍那个流血的痛苦瞬间，回忆你说过的话和机场最后那个眼神，想象你对你妈撒娇求情崩溃下跪……
　　我怎么会不爱？！
　　但我的爱又能给你带来什么呢？
　　除了痛苦，我想不到还有任何称得上意义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手机也成了不需要的东西。
　　感觉到脸上被扣上什么，我又勉力睁开眼，看到陆珩用嘴唇夸张地说着：“睡一觉，等你彻底好了，我再决定告不告诉你。”
　　我想扯开氧气罩，被陆珩强势抓住手：“睡觉。”
　　再一觉醒来，我以为可以看到陆珩，得到他承诺的全部答案，但病房窗帘拉着门关着，沙发上赫然坐着陆俊升。
　　我的身体最先反应过来，牙齿咯咯打颤，右腿因为过于用力开始抽筋，让我被迫在最不想面对的人面前可怜地蜷起身。
　　陆俊升从沙发上起身过来，一把将我的被子掀开，似乎他也觉得我可怜，伸出手像是要帮我拉直腿。
　　滚开！我挥手，不要碰我！
　　陆俊升还算识相，抽身后退，叉开两条腿如山一样堵在房间里，旁观我抽筋扭曲。
　　我将脸埋进枕头里。
　　看不到就不用在意体不体面，看不到也可以忽略本就感觉不到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我从趴伏的姿势翻过来平躺，汗水迷蒙中，陆俊升那张写满权利的脸还是那么讨厌。
　　他随意丢给我一张抽纸，我终于放弃无用的抵抗，擦擦汗，
　　撑起脱力的身体坐起来。
　　我找手机给他打字：“陆珩呢？”
　　尽管我从不认为陆俊升会丧心病狂到真要陆珩的命，可就算是皮肉之苦，陆珩也吃够了。
　　陆俊升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权势让他即便什么都不说，我依然觉得呼吸不畅。
　　“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彻底冷静，“但我不会道歉，那一拳是你欠陆珩的。”
　　陆俊升伸手拿过我的手机，但他打字不快，试了几次还是语音转文字。
　　“你以什么身份替他要债？”
　　我愣住，抬头看着他。他惯不露声色的眼睛里隐隐跳跃着怒火。
　　“以所谓的哥哥，还是别的？”
　　我支吾难言。
　　以哥哥，陆珩已经脱离那个家，我们既没血缘也不是结拜，这一声哥哥不比外面随便一个人亲。
　　以别的，可我还能以什么身份？陆珩爱慕的人或者陆珩的爱慕者？还是害陆珩家破人散家财易主的罪魁祸首？
　　“你可以继续想，但我时间有限，我来也是因为陆珩这次做的太过。”
　　我当然知道，如果不是陆珩，不是博亚，我永远不会有资本坐在陆书记对面。
　　“我什么都没说。”我打字，“答应过的我没忘。”
　　但陆珩说他已经知道全部，这个全部究竟包含哪些，我不确定。他究竟又怎么得知，我也一无所知。
　　我犹豫写道：“他太聪明。”
　　可一句陆珩聪明完全不能抹平我自己在这整件事中的失责。
　　“我……”
　　陆俊升夺过我的手机：“他那天拿着亲子鉴定报告来找我，这鉴定你知道？”
　　我急切比划，点头摇头又打字，忙作一团：“我不知道，不，我知道，他说他拿许博文做样本。”
　　陆俊升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我猛地顿住，对，这就是我的错，我只想到许博渊，没有料到许博文也是危险因素，给陆珩可趁之机也是我的错。
　　我心口脸耳都在发热：“对不起。”
　　陆俊升眉眼沉沉看我许久，这次打字命令：“说说你的病。”
　　什么？我又惊又心虚，忘记不会说话，摸着喉咙问他：“你说什么？”
　　陆俊升皱眉，转身就要走，我慌得扑下床，踉跄冲出两步堪堪拽住他的胳膊。
　　他冷冽视线从我的手上移到我脸上，不发一言，我却已经心慌心跳到直冒冷汗，偏不敢松手。
　　“你知道什么？”
　　陆俊升示意我松手。
　　他就是有这样的气势，不用回答，不用解释，单是几个问题或者眼神，我就溃不成军。
　　我的病你知道了，陆珩呢他知道吗？知道多少……
　　恨自己出不了声，我想求这个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他，不要告诉陆珩！
　　他太可怜了，被我欺骗，被我推开，自己说服自己回来，却终有一天还是要面对相似的结局。
　　那样太残忍。
　　求你，陆珩没有错，他很好，善良，赤忱，热情，心思缜密又稳重，你的孩子他成长得那么好，别毁了他……求你，求求你！
　　陆俊升没说话，把我重新扒在他胳膊上的手拨开，大步走向门口。
　　我膝盖一软，脊梁也弯下来。
　　如果，如果能换陆珩往后顺遂，我的尊严又有几两重。
　　我给陆俊升磕头，比划着求他：“我的时间可能也不多，基因病，c市医院确诊就诊。陆珩应该还没查到，求你帮我，后面我自己处理。”
　　视线里陆俊升的脚退回来，接着在我面前单膝蹲下，伸手捏着我的下巴让我抬头。
　　“图什么？”他问。
　　我听不到，但能想象陆俊升发问的语气，审视的，怀疑的，又带着谅我翻不出五指山的笃定。
　　我摇头，不图什么。
　　但如果硬要说，那我图陆珩的善良，图他在梦里不计前嫌地喊我哥哥，图他在我离开后不会放着清清不管。
　　我图他在我暗无天日的时候投过来的欣喜的目光，就是那目光，让我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只能路边捡垃圾的流浪汉。
　　陆俊升将我架起来丢回床上，短暂的沉默对视后他转身离开。
　　我缓缓躺倒，自己将搁在一旁的氧气戴上，缓解因为激动而来的憋闷眩晕。
　　无法平静。
　　我是这样一个没有骨气的人，摇尾乞怜。
　　但我又抱着一丝丝隐约的希望，陆俊升不会再做多余的事。
　　关于那个秘密，那个陆珩真实身份的秘密，只要陆俊升不说，而我肯定不会说，这世界就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陆雅岚当初附赠的礼物，我就此还给陆俊升，带着一丝半点的要挟。
　　陆珩是陆俊升的亲儿子。
　　陆雅岚跟陆俊升，一个是陆家真小姐，一个是陆家另一支的养子，真小姐爱上堂哥假大少还孕育生命，这样的糗闻放在普通家庭比比皆是无可厚非，但在权势之家却是灭顶灾难。
　　于是陆雅岚为爱出走，下嫁出身贫寒但皮囊优越且野心勃勃的许博渊，利益置换，各取所得。
　　只是交易最后，野心家付出代价，我也跟着长了记性教训。
　　陆珩能查到车祸，大概也已经知道肇事司机酒驾当场殒命。
　　冤冤相报，死是最好最稳妥的结局，陆俊升什么都不用再做。
　　我在氧气面罩下获得片刻安宁，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