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32、第 32 章

　　　　醒的时候是在床上。
　　我懵了一会儿，晕倒前的事情涌进脑海，我猛地睁眼张望，看清这是我住了几年的房间。
　　说好处理完失窃事件就带许照清回我们的家，结果因为临门一脚失误还停在原点。
　　现在几点了？许照清在哪？丢失的项链后续怎么处理？警察同志们走了吗？许博文同意道歉吗？
　　陆珩呢？陆珩不是拉着许博文去找许博渊？
　　太多疑问，但我压根没法往下想，后脑像是被灌进水泥，又沉又滞涩，一想事情就痛。
　　我掀毯子起来，看到左手背上扎着点滴，床边支架上挂着的药水只剩一半了。
　　这时地上门缝泄漏的光往两侧铺开，一双长腿迈进来。
　　我抬头。
　　陆珩似乎刚洗完澡，只穿了一条睡裤，光着的上身几块腹肌清晰可见。
　　他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弯腰捡起我的左手看了看，见针头完好地戳在血管里才放下，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脚往后勾过我平时看书的椅子坐下来。
　　“醒多久了？”
　　“一会儿。”我说，又问，“我怎么在这里？”
　　陆珩皱眉：“不然你想在哪里？让许照清扛着人事不省的你回你们自己的家吗？”
　　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但很快他又换了个问题：“头还晕不晕？”
　　我的目光被他头发上往下滴的水珠牵引，从脸颊往下，划过下颌，落在凹陷的锁骨处，于是我看到锁骨下方一道浅粉的疤，像是不久前才受的伤。
　　“问你呢，还晕不晕？”
　　我回神：“一点点。这是你让人给我扎的？清清呢？她有没有吓到？”
　　陆珩不悦地皱眉：“醒来就只记得你的好妹妹吗？怎么不问我吓没吓到？”
　　我记得那会儿的事，想制止事态发展，结果自己先倒地。一个大男人弱成这样，估计许博文又有的笑。
　　无语看着陆珩，对他我也其实也有些气，回来处理事故却把水搅得一团浑也就算了，我好心帮他-尽管没成功-他却幼稚地跟许照清吃醋。
　　我的腹诽对本人毫无影响，外表成熟内里幼稚的陆珩继续问我：“怎么不说话？被我戳到心窝子了所以无话可说？”
　　“不是……”
　　陆珩一脸看我继续的表情，我只好闭嘴，他这才大发慈悲：“放心吧，你的小心肝一点是都没有，没吓到，还知道喊我帮忙。不过我把她赶回她房间睡觉去了，省的碍事。”
　　他越说也没正形，我只好扯开话题：“现在几点了？”
　　陆珩突然伸出手，我以为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往一侧躲，结果他只是把手伸进我的枕头里，然后一脸玩味地将手机递给我。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不看他，拿过手机点亮屏幕看一眼，时间已经是隔天凌晨三点多。
　　我睡了至少三个小时。
　　陆珩将我的手机重新塞回枕头下，说：“不要妄想处理工作。你现在需要休息。对了，你那个付助理学长发过信息，我帮你回了。”
　　我惊讶道：“他发什么？”
　　“问你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连他都知道了，你都没想过告诉我。”
　　一不留神就被将一军，我也实在懒得诡辩，索性不说话。
　　不过还是想到一件事，现在凌晨三点，陆珩才去洗澡，那这之前他是不是……
　　“你一直在我房间里？”
　　陆珩眨眨眼：“是啊。我不得一直守着，万一你醒来偷偷跑了……”
　　“陆珩，好好说话。”
　　陆珩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靠到椅背，左右活动了几下脖子，仿佛说到累他才发现累了一样。
　　“我好好说。好好说就是你突然往地上栽，人家警察都吓一跳，就怕你急火攻心有个好歹，还好你妹妹了解情况，说你刚低血糖喝了几口糖水。也幸好家里有现成的医生，马上就给你挂上葡萄糖了。”
　　想到他守了这么久，再一想我关键时刻掉链子，脸上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对不起，可能下午去了趟工厂有点累，没多大事。”
　　陆珩这次倒是没接话。
　　我又想了想昨晚，决定还是和他开诚布公谈谈，许博文这次借项链冤枉清清，下次不知道又是什么阴招，只要还住一起就防不胜防。
　　我把担心告诉陆珩，他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打断我：“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带她搬出去是吗？”
　　“我是这样打算……”
　　陆珩拧眉看着我，脸色几乎算得上晦暗伤感：“你对这里一点都不留恋是吗？”
　　我看着他，他又补充：“就算我刚说服自己搬回来，你也觉得搬走无所谓吗？”
　　也不是完全无所谓。
　　只要想到我和清清最无依无靠时在这里得到陆珩一家的收容，只要想到许博渊出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离开对我来说也是需要从血肉中剥离一些东西的选择。
　　我的沉默让陆珩不满，他双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压了又压，我听不到声音，却看得见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关节。
　　他在克制情绪，所以再问我时，那双眼睛虽然弯出笑的弧度，眼底却是哀伤的。
　　“你要搬我大概是留不住，但我也说过，要搬一起搬，给我留房间就行。”
　　“陆珩……”
　　陆珩突然倾身朝前，双手扶在我的膝盖上，微仰起脸看着我。
　　这样近距离，我能看到他黑亮瞳孔里的我自己，心虚地往后退开一些，尝试解释：“陆珩，这里是你家……”
　　他抽回手，再次靠回去，很重地摇摇头，嘴里嗤笑：“不，你不能这样，许照临。”
　　我盯着他的嘴唇，知道他真的生气了，生气了才会这样喊我的全名。
　　可我竟然在这时候分心。
　　耳朵听不见后最大的不便是我开始不得在每一个和我说话时紧盯着对方的嘴唇。
　　我因此见过不同的唇型和唇色，甚至对方的牙齿，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可能还会被动留意她们用的各种颜色的口红。
　　陆珩的牙齿长得很漂亮，整齐亮白，唇型也好看，之前有人做过男星唇型统计，他的唇型被评定是最性感的。
　　不过那是上妆后的效果。刚洗完澡的陆珩，嘴唇还是有些偏干发白，不够健康。
　　走神的时候陆珩还在说话，我差点读漏。
　　他字字铿锵问我：“许照临，不是你翻来覆去说我和许照清在你心里一样吗？不是你说喜欢我爱我像喜欢她爱她一样，那你要不要看看你做到对她和对我一视同仁了吗？”
　　像爱许照清那样爱陆珩……我心里猛地一颤，后背冒出冷汗。
　　所以，所以上次在医院被许照清灵魂拷问时陆珩都听到了？
　　那后面他没再出现，不仅仅是因为我砸伤他的脸，也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
　　他不是第一次听我说类似的话，说他和清清在我心里一样，可事实并不，至少像昨天许博文找事，我想的只有保护许照清，要带走的也只有她。
　　内心里我其实始终是把陆珩看成和许博渊许博文一家的人。
　　我又一次被拷问得无言以对。
　　沉默里陆珩突然从椅子上起来，却不是生气拉门走出去，他跨前一步，先是居高临下看着我，几秒后干脆弯下腰，两手撑到我身侧，以几乎逼视的方式盯进我的眼里。
　　又开始头晕，视线晃动而模糊，但我知道这不是低血糖反应，是因为压抑呼吸，氧气吸不到肺里而造成的缺氧。
　　我想推开他，却被陆珩动作更快地扣住了手腕，他的目光没有挪开半分，问我：“你想吵醒许照清吗？我是不介意，但你的好妹妹说不定又会吓到掉眼泪。”
　　我于是不敢再有动作，任由他压着我的手撑在身侧。
　　他的手心火热，他的眼睛自上而下扫过我的脸，眼神恣意又霸道。
　　我几乎以为他会做出某种可能激怒我的动作，但对峙持续几秒钟，他突然撤开了，自顾自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像一头找不到出口的困兽，浑身暴露戾气，但凡有在这时闯入的倒霉鬼，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咬断对方的脖颈。
　　困兽最后停在我的跟前，我不得不仰头看他，见他脸上微微泛红，眼睛里血丝赫然可见，心口不由得一滞。
　　“小珩……”
　　“你闭嘴。”他果断挥手，“还是先听我说吧。”
　　“许照临，我查过你的就诊记录。”
　　我还来不及细思这句话的意思，心脏已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你说什么？”
　　他微微弯腰，好似方便我“听”清他说什么：“我说，我查了你的就诊记录，不仅仅是你上次住院的这间，也不止是这一次。你猜我查到什么？”
　　我蜷紧手指，克制住心里的慌乱。
　　头痛！但头痛也阻碍不了我想起自己已经做过相应的预防。
　　没错，我曾经—具体来说，是在陆珩回国之前，就为防止今天这个局面出现而做出一些努力。
　　基因病是近半年才有的事，我只在c市接受检查，以交换数据的代价对方同意严格保密。
　　而过去几年因为车祸接受的各种治疗，医疗记录摞在一起绝不会少，但自出国见过陆雅岚，我回来便要求医院清除全部记录。
　　陆雅岚从没说过陆珩会回国，在她的视角里，他的儿子早放下从前，他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她认为只要不谈及感情，他就会一直平静而富足地过下去。
　　只要不谈及感情，但最难防的便是感情。
　　那时陆珩已经因为饰演金获奖，事后接受媒体采访，被问及现实里他会不会像金一样看重感情，他对着镜头表情空白几秒，转而狡黠一笑：“我和金同呼吸共命运算不算？”
　　因为有了预设和准备，陆珩绝对查不到什么，现在被他问及，我却突然慌张起来。
　　越是查不到才可疑不是吗？
　　陆珩紧盯着我：“很奇怪，我什么都没查到。你好像比我看到的你健康多了。”
　　我尽量平静地回视他：“查这些做什么？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可以。”
　　“是吗？我可以直接问你？”陆珩站起身，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到我肩膀上来，还顺势捏了捏。
　　我点头：“可以。”
　　陆珩却笑起来，摇头说：“撒谎！要是问你就有答案你就不是许照临了。”
　　我分不清他是在炸我还是真这样认为，硬着头皮回他：“需要你知道的我肯定会说。”
　　陆珩的手顺着我的肩膀往上游走，一点点滑过脖子抚上我的脸侧，突然两根手指钳住我的下巴，强势地将我的脸转向他。
　　我无法躲开他的视线，那样灼热，烫的我的脸和心口一样痛。
　　我闭上眼睛，但陆珩不让，手指用力，我几乎怀疑他可以随时捏碎那块骨头。
　　疼痛让我不得不睁眼面对他，陆珩眼底隐隐蒸腾着戾气，语气笃定：“许照临，我合理怀疑你对我隐瞒了很多东西。”
　　我不说话，他吞咽几下又继续。
　　“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从不骗你。所以我现在告诉你，选择回国绝不是因为昭风给我的待遇有多好，也不是许博渊留下的那些东西对我有多大吸引力，我回来，是因为我认为是时候回来见你，仅此而已。”
　　他松开手指。
　　因为过于用力，我的下巴大概已经留下痕迹，果然他又抬起我的下巴看了看，拇指指腹带着温柔触感轻轻抚过。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冷静问他：“见到了，然后呢？”
　　陆珩目光沉了沉：“我本来没想过然后，大不了亲眼确认你已经找个女人结婚生子，过上你理想中的生活。但是……”
　　我呼吸凝住，被他双唇间的叹息揪住了心脏。
　　“一切都跟我以为的不一样。许照临，你是怎么做到许博渊将所有家产留给你，你却还能把自己过得像被迫背上龟壳不堪重负的乌龟？”
　　我皱眉瞪他：“什么乌龟！”
　　“你说什么乌龟？许博文屡次骑到你脖子上，你想到的办法就是搬走，到底是要挟她还是我你自己清楚。还有陆俊升，他那么大气性和能耐一次次卡你脖子，你倒是老实一声不吭，怎么，你到底欠他什么？”
　　“你怎么……”
　　陆珩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间：“不要问我，我说过我从来不撒谎。倒是大哥你，你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我都不会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