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26、第 26 章

　　　　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和陆珩竟很难碰到。
　　他似乎比我更忙，早上我还没起他就走了，晚上大家都睡了他才回来。
　　之所以知道他每天都回，是因为复查加了一个药后我的失眠变得更严重，褪黑素没用，安眠药跟基因药有冲突，少量吃也会加剧头痛。
　　那天我跟医生说我眼睛频繁出现黑屏，医生知道是病症之一，还是建议我做脑部扫描排除其他原因，结果显示我脑子很健康。
　　没错，头痛失眠和频繁失明，但我的脑袋里竟然一点可能造成这些问题的杂质都没有。
　　这结果让医生和我都哭笑不得。
　　睡不着的夜晚我会看看书，大多时候就躺在落地窗前的摇椅里，窗纱放下来，外面看不到，我却能清楚看到开进来的车。
　　陆珩每天回来的时间其实不固定，十一点，一两点，偶尔一两次四五点才到家，然而还是天不亮就走。
　　昭风给他接的第一个戏我看过本子，故事很好，高光时刻很多，人物也立体，演得好的话会是陆珩的另一个代表角色。
　　所以他忙是应该的，一面拍戏，一面要跟不同的老师学拳击搏斗射击，还有少部分方言要做到不出戏也需要时间打磨。
　　我帮不上忙，只能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转眼许照清学期结束，开始放暑假。
　　往年寒暑假我都会抽出几天陪她出去玩，今年不太巧，博亚一连好几个项目卡在不该卡的节点，有两个直接被叫停。
　　航运最近也不太平，一艘近洋货轮发生爆炸，尽管有免责协议，事情处理起来也是盘根错节并不容易。
　　就在博亚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时，我等来了一个陌生电话。
　　陆俊升似乎觉得时间到了，终于要收紧他的五指。
　　但我没有见到陆俊升本人。
　　他早就身居高位，真要做什么是不需要亲自出面的，于是我被那个难产很久的印章引诱到了饭局上。
　　在坐的都比我年纪大许多，又都有不大不小的官衔，我这个半道出来还顶着“夺权”帽子的小人物，少不得一杯接一杯喝下他们恩赐的酒。
　　“照临啊，按理你那项目早该上了，也就你们博亚血厚，这拖一天就要烧多少钱，换别人早垮了。但是吧咱们做事总要有规矩，不能乱，乱了就要出大问题。”
　　“是是是，王处您说的对，博亚和我本人在这件事上是万分理解上面的，有疑虑就停下来，我懂，所以王处和各位领导今天愿意指导许某，许某只有感激。”
　　又一杯刚下肚，旁边李局将杯子递过来，服务员很有眼色地马上给我满上，我也不能怠慢，端杯致敬。
　　“李局刚才一番话照临自惭形秽，我爸当年能迈出第一步，还是托了李局的福，这一点我爸和我一直铭感于心。”
　　“周哥您客气，这杯该我敬您，上次您点拨一句让我少走很多弯路。”
　　因为指明只我一人出席，今天可以给我挡酒的付承也被我留在楼下。
　　我让他务必等着，这顿鸿门宴吃完，不管有没有结果，他还要帮我玩好地客气地且有诚意地送走这些老大哥。
　　不知道喝了几轮，之前胃痛厉害的那阵好像已经过去了，我不再有什么感觉，只是意识聚拢不了，没法想深一点的事情。
　　老大哥们兴致依然很高，这很难的，本来挨个拜这些人的码头都未必有机会，陆俊升一句话一个眼神，我坐上这一桌喝喝酒陪陪笑，他多仁慈。
　　胃里堵得厉害，我摇摇晃晃推椅子起身，脑子提醒要体面不能倒，眼前看什么都在旋转，腿磕到那里也不清楚，只笑着给各位赔不是。
　　“王处，李局，周哥……我去，去趟洗手间，您各位先喝着，我马上，马上回来……”
　　服务员替我拉开门，我晃晃悠悠出去，走廊里有点找不到路，靠着墙闭眼缓缓，头晕得更厉害了。
　　糊里糊涂还能想起第一次被许博渊带上酒桌，我面生又木讷，他让我对一桌人说好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再让我挨个敬酒就没好意思拒绝。
　　第一次就喝得吐血进医院，醒来得到许博渊一句“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你这么弱”。
　　我现在还是比他弱，喝多少都比不上他当年横扫各酒桌的壮举。
　　走廊的灯黑下来。
　　漫长的虚无，意识混沌，能再看见时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不是鸿门宴的那个房间。
　　入眼皆白，是医院。
　　酒席怎么散的？那些老大哥满意吗？付承有没有把人好好送回去？卡的章什么时候能盖上……
　　头痛。
　　不再是以往那种后脑筋跳抽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扎进脑袋不停地翻搅撞击的剧痛。
　　右腿也痛，仿佛又回到车祸骨折的那个时期，皮肉是撕裂的火辣的痛，骨头是无休止的清晰的酸痛胀痛。
　　这样痛，我开始怀疑所谓基因病是否是误诊是谬论，或者说触觉痛觉本身比视觉听觉更□□？
　　我宁愿现在这一刻就丧失一切感知，好过医生怕我做出什么不当行为将我绑缚在床上。
　　为什么绑着我？
　　为什么没人在？
　　为什么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被像抛进一片真空里，我的呼吸我的身体都不存在，让我想把脑袋往任何够得着的硬物磕上去寻找真实感。
　　我无力地停止思考，闭上眼睛。
　　尖锐刺痛再次将我喊醒，这次视野里终于看到一点色彩。
　　是陆珩五彩斑斓的脸。眼睛是红的，脸是五颜六色的，但又黑沉得厉害。
　　他怎么了？跟人打架？还是除了什么意外？拍戏从高处摔下来，还是开车遇到碰撞？
　　哪一种可能都够我心跳乱一阵。
　　我紧盯着他，看到他先是剧烈地喘气，过一会儿才一步步缓慢地从门边挪到床边，不坐下，就那么站着直愣愣地盯着我。
　　“陆珩……”
　　“陆珩！”
　　我以为我用了很大力，可我自己一点都听不到，想抬手摸耳朵里的助听器，才发现手也被束缚着。
　　我开始扭动脑袋往枕头里蹭，耳朵里没有助听器。
　　上一次发烧住院医生也不让我戴。但出院后就可以了。
　　我略略放下心来。可能只是没戴助听器而已，不是完全失聪。
　　再看陆珩，我安抚地对他笑笑，尽管无法控制音量，我还是要告诉他我没事了，又问他脸上怎么回事。
　　失聪让我不得不更紧张地盯着陆珩的嘴唇，因此看到他嘴角也有一块淤青和一道裂口，但裂口已经结痂。
　　“说话陆珩，你的脸怎么了？”
　　陆珩却背身站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冷静下来，拉过靠墙的椅子在床边坐下，理所当然地把我的手包进手心里。
　　他在发抖。
　　病房的温度太低了，他的手也是冰的。
　　我想将他的手拖进被子里，可惜力气不够，我连抽回手都做不到，只徒劳地挠挠他的手心。
　　陆珩将额头抵在我俩的手上，我看不到脸，也就不知道他说没说话又说了什么。
　　寂静里时间都变得缓慢，我等了很久，才等到陆珩终于肯抬起脸来。
　　我有些惊到。
　　他哭了，脸上湿漉漉一片，抬眼看我的时候仍泪水滑落，他却没管。
　　陆珩哭是一件堪比彗星撞地球还稀罕的事。
　　认识他之前我说不准，只听陆雅岚说他从小就不爱哭，别的小孩儿醒了饿了尿了之类都要哭，二月闹还会整夜闹腾，陆珩却不会，他天生就是会哄人开心的天使。
　　我们认识之后，我是真没见他哭过，连生气都不常有。
　　他有那么多可玩的事物，整天兴致勃勃，就是和我这种木头待一起，他也要把逗笑我作为挑战而乐此不疲。
　　仅有一次看到他眼眸含泪，就是送他出国那次在机场。
　　可眼下他无声掉泪又浑不在意的样子，让我惊讶过后又心生惧怕。
　　“陆珩……”我喊他，手指抓挠他，“你说话好吗？我听不见，但我能读懂。你什么都不说我很担心。”
　　“陆珩，是拍戏出了什么事吗？你的脸这样被拍到会不会影响不好？昭风，昭风怎么说？”
　　我好像说不了太多，胸腹到咽喉都灼烧一样地痛，控制不住想咳嗽。
　　陆珩腾出一只手帮我抚胸口，他的眼泪掉在黑衬衣上，能看到一点点晕开的痕迹。
　　他哭得我更痛，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在痛。
　　“别哭了，”我哄他，“你以前从不哭的，电影里你演的金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委屈也不哭……”
　　陆珩嘴唇总算动了，我看懂他在问我痛不痛。
　　痛，哪哪都痛，该死的痛觉像刻意找存在感，蛮横地遍布我的全身。
　　我摇头，对他笑笑：“不痛，没什么感觉。你还没说你的脸怎么了……”
　　陆珩紧紧抿着嘴唇看着我，突然把手探进我的被子里，先是轻轻搭在我的腹部不动。
　　我能感觉到呼吸时他的手随着我的肚皮起伏，可是太别扭，我想要制止，他的手却强势地一路往下，我整个人顿时绷紧，扭动身体要躲开。
　　“陆珩停下……”我求饶。
　　陆珩眼睛看着我，手却没停，只是掠过大腿，在右腿自膝盖往下一路摸到脚踝，然后再摸回膝盖，手指紧了紧，不再动。
　　“腿伤成这样痛吗？”他问。
　　听不到声音，但从他嘴唇抖动的幅度和迅速涨红的眼角，我知道他有多激动。
　　原来他知道了，知道我腿上满是狰狞伤疤，知道我撒谎说手杖是因为关节炎。
　　那他知道腿伤的来由吗？知道那场车祸背后的秘密吗？
　　我不希望他知道，最好永远不知道。
　　我开始挣扎，想把我的手从束缚带里挣出来，想抓住他的手将他从早就过去的伤痛中拽出来。
　　大概怕我挣得伤到自己，陆珩放开我的腿，起身用自己的身体虚虚地压着我。
　　这是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
　　我能闻到陆珩身上独有的味道，有点类似雨后林间的清冽。
　　我怔了一会儿又开始挣扎。
　　陆珩双手捧住我的脸让我正面对他，有些凶巴巴的：“别动，再动我要亲下去了。”
　　他脸就在我上方，说着狠话时他的眼泪滴在我的鼻子上，又滑进嘴里。
　　有点咸，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