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21、第 21 章

　　　　当年，也就是陆珩即将十九岁那年，他已经是本地一所顶级院校热门专业的学生，正是青春无敌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
　　然而就是那个暑假，距离陆珩生日还有两个星期，在我的出租屋里，因为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我让他滚回自己的家。
　　他愤而出走，却又突然在门口背对着我站住了，久久没有动。
　　我正在气头上，以为他又要像以往那样耍赖，干脆转头进了浴室。
　　等我再出来，陆珩倒在门边地上，口鼻处都是血，他的白T恤已经红了一片，衬得他那张双眼紧闭的脸更是一片煞白。
　　我吓得手脚都软成面条，扑过去喊他，他毫无反应，恰在这时下楼玩的许照清回来了，被门边的情形吓得捂着嘴尖叫。
　　我顾不了许照清，到处找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期间陆珩的鼻血还是止不住，我几乎以为他要把身上的血都流光。
　　救护车来得算快，陆珩被紧急送去医院，我和许照清随车前往。
　　车上许照清已经冷静下来，泪眼婆娑地一会儿看陆珩一会儿看我，那眼神并不只是害怕。
　　她有疑问，只是当下那个情形她不敢问，或者不知道怎么问，而这个疑问在陆雅岚接到消息冲来医院时，借由她的巴掌问了出来。
　　陆雅岚一贯优雅从容，那天晚上在抢救室门口，她发了疯一样厮打我，骂我和许照清是白眼狼和扫把星。
　　她质问我究竟对陆珩做过什么，她好好的儿子，那么健康开朗热爱一切运动与人为善的儿子，怎么会躺在里面流血不止。
　　我捂着许照清的耳朵把她摁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陆雅岚的拳脚，对她的问题却回答不上来。
　　我对陆珩什么都没做过。
　　如果硬要找错，便是在他趁我靠在椅子上休息将他的唇覆到我的嘴巴上来时，我不该狠狠推开他。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无论是对陆雅岚，还是对惊魂未定的许照清。
　　不知道是不是陆雅岚的要求，急救后陆珩直接被收进加护病房，非直系亲属不予探视。
　　我在病房外等了三天，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这三天里发生很多事，许博渊得到消息从外地出差赶回来，但也就来过医院一次之后再没出现，陆雅岚也随之消失了一下午，再来就是给陆珩办出院手续。
　　自始至终没人肯告诉我陆珩到底怎么了，我只能猜，从我能见到的每个人的脸色张合的嘴唇去猜。
　　我揣着一个不好的预感一直等，直到陆雅岚用最快速度安排好出国事宜，然后通知我陆珩要求我送机，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他本人。
　　才不过短短几天，陆珩瘦了一大圈，人肉眼可见地苍白，也很虚弱，戴着口罩靠在轮椅里怏怏地望着我，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时承载着化不开的浓重的悲伤。
　　我被陆雅岚的人拦在两三米外的地方，用同样难过的眼神看着他。
　　来之前陆雅岚警告过我，陆珩被高度怀疑白血病，但情况还更复杂一点，如果我想陆珩死，大可以再离他更近一些。
　　可我怎么会想他死呢？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就算几天前他突然对我说喜欢我，不是对哥哥的那种喜欢，而是像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我也仅是气不过狠狠骂了他。
　　不，我还推了他！
　　要不是我推他那一下，他或许不会流血不止，不会被关进加护病房，更不会被送去大洋彼岸。
　　我沉默地看着陆珩，在扫到陆雅岚警告的眼神后，又拖着千斤重的腿往后退开。
　　陆珩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然从轮椅上跳起来，踉跄着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嘶哑着嗓音虚弱地问我。
　　“许照临，我喜欢你就这么不能接受吗？我们在一起这几年你难道不觉得开心吗？可你说死都不可能，那我死了你会不会更开心？”
　　我紧紧盯着陆珩抓着我的那只手，看他手背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不能说话，也完全说不了话。
　　心疼得厉害，又自知这种心疼绝不单单是因为他问我的话，或者是他突如其来的病。
　　而是他这个人。
　　他让我心疼，看到会心疼，看不到也会心疼。
　　可是就像陆雅岚吃定我的那样，我不会也不能对陆珩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他应该出国，应该在那边接受最好最专业的治疗，然后重新开始没有我和许照清打扰的新生活。
　　那天过后半年，陆雅岚只身回国，没多久就对外宣布她和许博渊的婚姻走到尽头，外界纷纷猜测原因，陆雅岚笑而不答，许博渊则忙于应付因离婚而来的继发风波。
　　再之后三个月，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许博渊和我同乘一辆车出差归来，路上被人酒驾逆行正面撞上，我们的车打了好几个圈最后撞向路边护栏。
　　事故造成肇事司机当场死亡，许博渊重伤大脑成了植物人，我比较幸运，仅右腿膝盖以下粉碎性骨折。
　　刚从手术麻醉中醒来时，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陆雅岚。
　　她还是那么优雅，坐在椅子上仔细端详她涂了鲜红颜色的指尖，见我醒了还笑了一下。
　　没有寒暄，陆雅岚只是感叹，说她本来的计划是斩草除根，没料到我这棵草这样顽强。
　　也许是出于过去一起相处过几年的那点情份，也许是觉得我活不活得下来已经无关紧要，她终于肯告诉我陆珩的病是个误会。
　　陆珩得的不是白血病，而是某种通过治疗可以矫正的血液异常，往后只要注意就能避免复发。
　　陆雅岚站在床边，用那双和和陆珩很像但明显更直白的眼睛看着我。
　　“我容忍太多，如果陆珩健康快乐，我什么都不会计较。但你知道留在这里他不可能再快乐。他一直是个善良得傻气的孩子，只有我这个妈妈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他。”
　　“许照临，陆珩不会再回来，他已经开展新的生活，也会有新的朋友。你懂我的意思吗？”
　　那是我出国见陆雅岚之前最后一次见她，作为对我的弥补-如果算的话，她还慷慨附赠我一个秘密。
　　一个事关陆珩身世的秘密。
　　眼下看着陆珩明显发白的嘴唇，我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旧事，想起在医院苦等却见不到人得不到答案的心焦。
　　我不在乎什么秘密，可我担心没有陆雅岚，陆珩如果重陷当年困境，我是否有足够能力充当那个拯救他的角色。
　　陆珩对我的问题毫不在意，反而对我给许照清的惊喜很好奇。
　　我只得回他：“惊喜等到明天自然就知道了。陆珩，你回答我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陆珩侧坐到桌子上，扭着身子看着我，嗤笑一声：“干什么？自己低血糖就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病歪歪？”
　　“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他收起嬉笑，眼眸愈深，“你究竟担心什么？担心我在你面前晕倒？放心，我每年例行体检，从里到外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真的？”
　　陆珩跳下桌，语气轻佻：“有意思吗？与其假装关心，不如看看你自己。”
　　“我很好，而且，”我深吸一口气，直视陆珩，“我不是假装关心！不管你信不信……”
　　“信！我有什么好不信的，你不是都说在你这里我和许照清是一样的，大哥的关心我收下了。”
　　他的语气和他说的话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只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所以随意敷衍我。
　　“好了现在轮到我发问。你的眼睛可以说是低血糖，腿又是怎么回事？”
　　话题太过跳跃，我猝不及防，慌乱应对：“什么腿？我的腿很好啊。”
　　“是吗？那你书桌后面是什么东西？我看也不是什么摆件，上次晚宴上你是不是也拿了那东西？手杖？你怎么会需要手杖？”
　　原来那天聚光灯下他就已经看到我，但隔天以防碰到他，以及后来被他带去爬山，我都刻意没有再用手杖。
　　百密一疏，我没料到他会闯进书房。
　　“对，是手杖。”我艰涩转动发痛的脑子，“偶尔用，是因为关节炎，天气不好会酸痛，用手杖会轻松些。”
　　陆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在我以为他还要追问而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时，他倏然转开话题。
　　“我进来是有事找你，差点被你打岔忘了。明天你要是没有特别安排，如果只是礼物，可以留到晚上揭晓吗？”
　　“怎么，你们是有什么计划吗？”
　　陆珩点头，语气无奈又宠溺：“我答应外面那群小家伙，明天带他们去剧组待一天，正好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偶像是怎样拍戏的。”
　　“这样……”
　　我本来想说明天的派对，听到这里也只能改口了。
　　许照清也好，其他孩子也好，并不是经常有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偶像工作。
　　而且许照清见识更多优秀的人，也许会重新审视自己对隋靖的那点朦胧心情。
　　我思考之后回道：“我没有其他安排，正好准备的礼物晚点了，明天晚上再给清清。”
　　陆珩抚掌笑了：“太好了。你的好妹妹不敢自己来问你，推我过来当靶子。既然你不反对，皆大欢喜。”
　　他说完就往外走，出了门又扶门探身回头：“要切蛋糕了，你不来见证小心肝的重要时刻吗？”
　　我在犹豫，结果他马上又补一句：“你应该不希望许照清高高兴兴庆祝完进来，结果发现她的好大哥低血糖晕在房间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