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2、第 2 章

　　　　隔天我在手机推送上看到陆珩的热搜，国际影帝同学聚会，少年情谊感人至深。
　　原来是同学聚会。不知道是初中还是高中。
　　如果是高中，或许有一两个我认识的人。
　　我打住遐想，下床洗漱，换衣服时隐隐觉得右腿骨头有些酸痛。
　　刚入夏，估计下雨的日子会多起来。
　　朱姨已经准备好早餐放在桌子上，一惯的粥和小菜，包子是现做的，我今天没胃口没吃，不知道是什么馅儿。
　　许照清喜欢西式早餐，却也爱朱姨包的包子，各种馅儿都喜欢。可惜她今天不在家。
　　林伯从院子里进来，在一旁等着我放下碗筷，提醒我下午医生过来给许博渊做体检，许博渊的妹妹许博文也会过来。
　　名义上我是许博渊的义子，许博文便是我的姑姑。但我跟这位姑姑关系向来不好。
　　话说我跟谁的关系都不好。唯独跟钱关系融洽。
　　钱从来不会嫌我冷酷自私。
　　当然除钱之外，许照清偶尔也会儿腻着跟我说“全世界我哥最好。
　　只是很偶尔，比如我顺着她的心意的时候。而一旦我不认可她的行为，我便会变成“我真希望我的亲哥是二哥”。
　　她说的是陆珩。
　　今天不用去公司，早餐后我便回到书房看看书。这是我一个星期里难得的空闲时间。
　　这份空闲在午饭前被敲门声打断。
　　林伯在门口汇报：“少爷，陆少爷来了。”
　　如果是知情人士，大概会为这句话腹诽半天。
　　这毕竟是陆珩的家，他才是许博渊的亲儿子，怎么着都该说“少爷回家了”，而不是“陆少爷来了”。
　　不待我回复，陆珩已经从林伯身后走进来。
　　他这些年变化很大，大到上周我刚见他还愣了许久，以为自己脑子也出问题。
　　那年他离开时不到十九，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瘦了许多，一别几年，再见他已经是挺拔又俊秀的大明星。
　　我没起身，只用目光询问他的意图。
　　昨天他应该喝了不少，现在还能看出光洁的脸上血色充盈。只一双眼睛黑沉沉冷冰冰。
　　“林伯，请陆少爷去客厅喝茶。”
　　我不喜欢有人进我的书房。以前没有书房时，我同样不喜欢有人进我的房间。
　　但陆珩似乎天生缺乏接受这个讯息的神经，总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闯进来。
　　“陆少爷。”林伯言语间多少有些迟疑。
　　林伯是许博渊时期的管家，自然也是看着陆珩长大的，如今家财易主，林伯另领一份工钱也只能看我的脸色。
　　陆珩果然抓着这个漏洞发难，沉下脸盯着林伯质问：“您今年不到六十吧，怎么健忘得这样严重？”
　　林伯吱唔：“陆少爷……”
　　“滚出去！”陆珩不再看他，紧盯着我，冷笑，“许照临，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吗？”
　　我收回书桌下捏膝盖的手，靠到椅子上淡然笑笑：“肯定不是什么好形象。不过如果你愿意说，我会听着。”
　　“蛇。”他颜色红润的双唇间溜出这个字，接着冷笑，“农夫与蛇。有这个词吧，我读书少倒是没忘，看到你就想起来了。”
　　还好他说的是蛇。
　　我只以为他说的会是狗，曾经的流浪狗一朝爬到主人头上作威作福。
　　“你不是从小怕蛇，难为你还敢来找我。”
　　不想他在书房久留，我主动起身，没有拿椅子旁边依着的手杖，缓慢但沉稳地走去客厅。
　　林伯已经沏好茶，朱姨不比林伯，到底没忍住眼眶红红地过来等着见陆珩。
　　都是他从出生起就照顾他的老人们，真情实感下顾不上我这狐假虎威的主人脸色。
　　我到沙发里坐下，抬眼见陆珩没跟过来，只是冷着一张脸看着这边。
　　我明白他的矛盾。
　　一方面这里是他生活很多年的家，一切都那么熟悉，另一份方面，这个家从许博渊宣布收我当义子，而陆雅岚愤然出国开始，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物是人非，事却难休。
　　我不催陆珩，他找过来自然是有话跟我说，他不急我也没必要作出容不下他的行径。
　　我端起茶杯喝茶。上好的普洱，是许博渊的最爱。我因为对茶咖啡之类敏感容易失眠所以平时只喝水，今天毕竟待客。
　　第一杯茶喝完时，陆珩走了过来，在我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身体放松地半歪，一根手指支着脑袋。
　　倒是很像过去在这里的少爷做派，只不过脸色大相径庭。
　　记忆里少年时他每日都很快活，学校里的枯燥无味到他这里都是说不完的趣事。
　　虽然那时候我就在他同校的高三年级。对他每天例行的分享还是觉得新鲜。
　　陆珩那会儿会豪不给面子地笑我：“许照临你要不要这么书呆子，除了上课就是回家，身边发生什么事一概不知。”
　　陆雅岚会在那个时候溺爱地斥责陆珩：“你还好意思说他，看看你每次考试的成绩！”
　　陆珩对读书的兴趣一向不那么高，他有太多要学的东西，小提琴钢琴足球网球射击骑马，他还爱看各种题材的小说。
　　一个人兴趣太多，总是会不那么专注。
　　这也跟我只会读书一个道理。除了读书博一个不错的将来，我别无选择也无暇他顾。
　　谁知命运诡谲，我得到的跟我读的书没有半点相干。
　　我没有当成老师，却成了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博亚总裁。
　　“少爷，”朱姨一副要哭要笑的样子小心靠近，“你回来？什么时候回来的？以后还走吗？要是留在本地有时间……”
　　她似乎突然记起我才是这个家里可以作决策的人，倏然住嘴，飞快看了我一眼，改口问陆珩：“中午在这里吃饭吗？我做些你爱吃的菜。”
　　自始至终陆珩的眼睛都看着我这边，我不看也知道。
　　喝了一杯又一杯茶，膝盖到脚踝都酸胀得难受，温度偏高的茶倒是会让我暖和一些。
　　“留下吃饭吧。下午医生过来给爸做体检，陆珩也一起听听。”
　　我是真心希望他听听医生怎么说。许博渊自车祸后昏迷至今七年，尽管有顶级医疗支援，身体自然衰败还是不可避免。
　　如果许博渊最终要走，陆珩是可以帮他处理身后事的不二人选。
　　陆珩冷哼：“我没兴趣关心那些，当然如果有好消息，我也不介意听听，回头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我妈。”
　　“对了，”陆珩突然坐起身，身体前倾凑近我，“你知道我妈走了吧？许照临，托你的福，我也跟你一样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呢。”
　　我回视着他，却不知道怎么接话。
　　安慰太讽刺了。
　　就像他说我的，托我的福，他变成了曾经的我。
　　但跟我不同的是，不会再有第二个许博渊和陆雅岚那样的人收留我一样来收留他。
　　我知道陆雅岚去世。
　　三年前陆雅岚从医院给我打电话。那是她出国后打给我的唯二的电话。
　　第一次是我将博亚集团从许博渊离婚又车祸事件造成的动荡中拉出来，陆雅岚打电话将我骂了一顿，诅咒我跟博亚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次她半夜打来电话，长久的沉默中我听到她在哭，我没挂电话，也没问她有什么事，十几分钟后她哑着声音问我是不是还恨她。
　　我从来不恨她。从来不。
　　但我没说话，她于是告诉我她时日无多。
　　自从儿子生病婚姻失败后，她精神状态一崩再崩，出国后她爱上了喝酒，几年下来肝坏了，接着又累及胃和肾脏。
　　陆家当然有能力有资源可以为她置换一个又一个器/官，但她拒绝了。
　　她说活够了，只是放心不下陆珩。
　　陆珩跟陆雅岚一样的性子，年小的时候好玩，长大了容易恋爱脑。她怕她走后陆珩彻底放纵自我。
　　陆雅岚曾经恨不得我离陆珩十万八千里，临死却来求我多看顾他。
　　我在隔天飞去见陆雅岚最后一面。当然是避开陆珩的。陆雅岚已经说不出话，拉着我的手无声流了很多泪。
　　那天夜里我在酒店等到收买的护士发来信息，陆雅岚在亲人的陪伴下离世。
　　陆珩在，我便没再去医院
　　那几天我留在那边，远远看着陆珩将他妈葬进公墓，远远看着他将脑袋抵在方向盘上许久。
　　陆珩说他和我一样成了孤儿，我有些心疼。
　　我在未满十五岁时变成孤儿，如今二十九，将将一半人生，经验丰富。
　　而他还在新手期，总是诸多不适。
　　中午朱姨做了很多菜，确实大多是陆珩会喜欢的。他以前爱辣油咸口，朱姨很多年没有机会露一手，今天算是尽了兴。
　　陆珩吃得并无负担，仿佛他从没从这里搬走。
　　我也尽主人之责，给他夹过几次菜，本想着他要是随手丢开，我就再不多事，但他来者不拒，我也有些朱姨一样的欣慰。
　　饭后我上楼吃药，陆珩要跟上来，我抢先吩咐林伯带他去客房休息，算是拦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