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阿勿不是阿匆

12、第 12 章

　　　　这时隔着几十米的领居家突然亮了灯，有人从楼上窗户里探出头来。
　　车灯照着，我认出那是邻居阿婶。
　　我家虽然早没人，房子也成了危房，但每年回来我都会拜托阿婶帮忙照看。
　　就好像只要还有一砖一瓦，这地儿就还是我和许照清的家。
　　我脑子半清不楚，还记得跟阿婶问一句有没有看到许照清，她可能自己跑回来看妈妈。
　　阿婶冲我们摆手又招手，陆珩把伞往我手里一塞，推着我朝阿婶家走。
　　我的心奇异般安定了一些，有种预感清清就在阿婶家。
　　又有点懊恼，怎么来之前完全没想起先给阿婶打个电话问一问。
　　真是关心则乱。
　　不，我现在不敢说我这些无用功是关心，许照清也并没有因为我做的事得到任何实际好处。
　　被气到的人是她。
　　我被一路推着进屋，阿婶已经从楼上下来，先看到我一身狼狈，迭声说着造孽，一面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两条干净毛巾给我和陆珩。
　　“都擦擦，怎么湿成这样？清清在楼上睡着了。哎，哭着睡着的，不过照临你放心，你妹妹没磕着碰着，她到村里我就看到了，陪着她去看你妈妈的。”
　　我感激得无法言喻，心里烫得发痛，眼框不受控地一热，马上有水流出来。
　　我用毛巾捂住脸。
　　我妈是真的真的好人，阿婶也是，因为她们今天才没有发生更糟糕的事情。
　　对我来说，许照清平安就是我妈对我最大的偏爱了。
　　我捂着脸，听到陆珩跟阿婶说话，他在问许照清什么时候到的有没有说什么话之类，阿婶因为好多年没见陆珩还问他去了哪里。
　　他们的寒暄给了我平复心情的时间。
　　很快我把毛巾还给阿婶，请她带我们上楼看看许照清。
　　房间门是虚掩着的，隔着一道窄缝能看到许照清背对着这边睡着，头发披散，露出小小的圆圆的后脑勺。
　　真好。
　　真抱歉。
　　我扶着门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腿上的胀痛感提醒我它真的需要休息，才依依不舍地将门合上。
　　转身就看到交叠双腿靠在楼梯口墙边的陆珩，而我也是现在才看清他今天穿的一身黑，衬衣已经皱皱巴巴的不像样子，头发也早没了型。
　　穿黑色不说话没表情的陆珩，让我有点招架不住。
　　心虚。因为过去种种。
　　我慢慢走过去，从他身前下楼，他竟也没有发难，沉默地跟着一起下来。
　　阿婶不在，不过客厅后边的厨房有动静，她是个勤劳又好客的老人，这会儿大概在忙活给我们弄吃的。
　　我自顾走到八仙桌边的长凳坐下，想揉揉腿又顾忌陆珩问东问西，就垂首干坐什么都不做。
　　陆珩走过来也在旁边坐下，似乎摆弄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又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我听得到他的一举一动，大概也能猜到他想问还没问出口的话。
　　“清清联系过你是吗？”还是我先开口。
　　这个问题从我下车就萦绕心头了。
　　陆珩说朱姨联系他才知道许照清跑出来可能不假，但他在第一次打电话时就准确找来冬阳小区接我回乡下，如果不是有把握许照清的去向，这其实是个风险极高的决定。
　　万一我们下乡而许照清在b城发生什么意外，这个结果不管是我还是陆珩总要承担责任。
　　我也是放下心后才能琢磨这些。
　　陆珩没说话，我抬头看向他，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同样回视着我。
　　我确定他听到了我的问题，不回答只能说明被我说对了。
　　“她跟你说她要回乡下找妈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知道今天所有的错根源在我，可一想到陆珩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我也不用担惊受怕这一路……我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无论是出于对今天气跑许照清这件事，还是过去跟他跟他们家的种种纠葛，他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我理解，也能接受。
　　可是，还是控制不住生气。
　　我紧盯着陆珩，他大概也知道我生气了，挑了挑眉，换上那副不屑又嘲讽的表情。
　　“你想知道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放到桌面上，指尖轻点着桌面，“许照清被你伤透心然后主动联系我，这么爽的事我怎么可能跟你分享。”
　　是了，许照清一直都更喜欢他更亲近他，更别说今天让她受了那么大委屈的正是我。
　　我还说什么呢？
　　我确实被陆珩一句话堵到哑口无言，唯有垂下眼将我心里的震痛掩藏。
　　阿婶这会儿从厨房出来，用托盘给我们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面，面上还各卧了两个鸡蛋。
　　“这么晚了就家里有什么做什么了，你们随便垫垫肚子，明天早上我上集买点菜好好吃顿午饭你们再回去。”
　　阿婶家里小孩都在外打工，丈夫去年病逝，她现在一个人住这里，大概不来客人都不会舍得吃这些鸡蛋。
　　我承这份情，奈何确实吃不下，腿酸胀得发痛，心里也不舒服，只恨不得背开所有人找个地方躺下来。
　　陆珩边吃面边毫不顾忌看我，大半碗面吃下去才抽空看我笑话。
　　“怎么，说你两句就吃不下饭？你说你妹的时候怎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她是你妹就活该被你挑刺？”
　　许照清果然什么都跟他说，他知道前因后果，任由事态发展到现在，然后旁观我乱作一团。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因为无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我才是始作俑者。
　　阿婶看着时间过来收碗，陆珩三两口将剩下的面吃完，慢条斯理看我跟阿婶撒谎来前吃过饭。
　　阿婶倒是没强劝，只摇头念叨我比清明节来时瘦了很多，又叮嘱我跟清清有话好好说，家里就我们两兄妹了能守着过日子多不容易。
　　老人朴素的关怀让我羞愧难当，连连应是。
　　阿婶收拾完回房睡觉，留我和陆珩在楼下客房休息，一张床两床毯子，没有空调但有个年代久远的风扇。
　　我拿了床毯子，打算到客厅将就一晚。
　　陆珩在床边坐着喊住我：“你要出去我没意见，对我冷暴力我也接受。不过许照清谈恋爱这件事，我劝你少拿你那一套老思想干涉她。”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老思想，不过是我以前用来说他的那些话，他还没忘记，似乎仍然介意。
　　“我会跟她道歉。”
　　“道歉？你当然要道歉，但你对不起的只有你的妹妹。至于我，你放心，你以前训狗一样训我的那些话我早忘记了。”
　　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说话的语气我很清楚他现在一定在笑，那种对什么都了然于心所以觉得可笑的笑。
　　多说无益，有句话我还是想当下纠正他，于是转过身，对上陆珩因为疲劳发红的眼睛。
　　“陆珩，我没有训狗一样训过你，你和许照清，在我这里是一样的。”
　　所以我今天怎么反对许照清早恋，当年也一样尽我的能力试着将他拉回正路。
　　十年，我还是一样失败到狼狈。
　　不再管陆珩怎么想，我慢慢走去客厅，用毯子裹着腿在桌子边趴下。
　　浑身酸痛发沉，除了腿又很难清晰分辨痛的具体是哪里。
　　医生说这种基因病太少见，能参考的病例不多，自然也没有针对性的药物，所有方案归根到底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身体累到极致，大脑却活跃得能把有记忆以来的大小事都回放一遍。
　　许照清出生前，我算过过很长一段独占妈妈的幸福日子，除开我和我妈都要承受来自了那个男人的拳头棍棒。
　　我从不喊那人爸爸，因为我是妈妈带着嫁过去的孩子，他自然也不把我当儿子，打骂都毫无负担。
　　许照清的到来是惊喜，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噩梦开始。
　　我妈很爱我，但无疑要花更多时间精力照顾小小人儿，那个荣升父亲的男人因为女儿不再对我妈动手，于是只将拳脚对准我。
　　许照清半岁时我因为给男人倒水不及时又一次被掌掴。
　　落掌点在我右脸靠耳朵的位置，一巴掌下来我的右耳再也听不见声音，受右耳牵连，半年内左耳也出现明显的听力衰退。
　　我妈那次带我见许博渊之前，其实还先带我去过医院，结果大医院的医生没有比小县城的更神通广大，我的世界永远只剩那一点声音。
　　以前我只当这耳朵是还男人几年的养育恩，基因病确诊时才知道，听力衰退就已经是病症的早期表现。
　　至此连恨那个男人都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这几年闲话听太多，有时我反而会恨这仅剩的听力怎么还没消失。
　　如果完全听不见就不用为那些话难过，如果完全听不见，是个彻底的残废，许博渊应该就不会想出那样的昏招，将我架到火上煎熬。
　　如果听不见，陆珩怎么说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从来只有吃不进吞不下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