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中馈》魏君黛

2、嫁妆 听雪轩

　　听雪轩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耳房。荣姐儿住东间，床是黄花梨的架子床，床底靠墙放着一只樟木箱。箱子上堆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不仔细看，就是个放旧物的箱子。
　　可是碧桃知道，这些都是小姐攒的“私房钱”。
　　荣姐儿平日里也不许别人碰这个箱子，碧桃将箱子打开，荣姐儿将祖母给的匣子放了进去。
　　只有碧桃知道，这个箱子里，如今又多了几分小姐的退路。这些年小姐用月例攒的银票，过年时舅舅舅母给的小金元宝，金锞子。还有平日里母亲，祖母给的首饰。
　　加上今日，碧桃虽然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但是能让小姐放到这个箱子里，那一定是极重要的。
　　“走吧，去找母亲。”
　　荣姐儿将箱子合上锁住，将钥匙放到了自己小床的暗格内才稍稍放心。碧桃将月白绸面斗篷细心的给荣姐儿绑上，生怕冷风灌进来一点。
　　荣姐儿与碧桃走到沈玉茹所在的端本堂，沈玉茹正在翻看荣姐儿的嫁妆单子，生怕自己哪里漏掉了什么，让荣姐儿遭人耻笑。
　　“母亲妆安。”
　　沈玉茹一瞧见荣姐儿便开心笑了，荣姐儿走近，解了斗篷递给碧桃。碧桃也识趣的抱着斗篷走了出去，屋里只有方嘉荣与沈玉茹。
　　“母亲在看什么呢，看的这般认真。”
　　沈玉茹将手里的册子推到了荣姐儿手里，笑里带着几分嗔怪：“看你的嫁妆单子呢，你爹可是个甩手掌柜，你祖母年事已高。这单子可是娘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你倒好，倒是清闲。”
　　荣姐儿低头看去，那册子是用洒金笺订的，封面写着“妆奁录”三个字，是她母亲亲手题的字。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端正秀气。
　　紫檀嵌螺钿拔步床一张，配鸳鸯帐幔一顶。红木雕花大柜四口，樟木箱八只。黄花梨梳妆台一张，配铜镜一奁…
　　荣姐儿一路向下看去，一直看到：京郊水田二百亩，岁入归女自用。金银细软，衣裳首饰、被褥帐幔，连针线盒子都列得一清二楚。
　　荣姐儿看着自己的嫁妆，也知道母亲在这里耗费不少心血，她将单子合上，抱在怀里。
　　半晌，才轻声说：“母亲，辛苦了。”
　　沈玉茹笑了：“辛苦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也只能对你好了，明白吗？”
　　荣姐儿笑了笑，将单子放到了桌子上，挽着母亲胳膊，说道：“还有二妹妹和大弟弟，母亲不止有荣儿。钱姨娘还给了女儿一对镯子，实在是好的姨娘。”
　　沈玉茹点点头，虽有些苦涩。但是好在钱姨娘身契在沈府，宜姐儿与成哥儿也过继给了自己。
　　“好了，不说他们了。走，陪母亲进里间，看看母亲给你准备的新衣裳。”
　　说着沈玉茹拉着方嘉荣走进了里屋，屋子的正中，摆着两口敞口的樟木箱。沈玉茹示意方嘉荣将樟木箱打开，嘉荣上前去打开后，屋内都亮堂许多。
　　满满两箱子全是衣裳，从贴身穿的小衣到外穿的褙子。从春夏的薄衫到秋冬的夹袄，一年四季，应有尽有。每一件都叠得平平整整，用细软的棉纸包着。
　　荣姐儿伸手拿起一件，展开一看——是一件大红织金妆花缎的褙子，领口袖口镶着白狐毛，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绣娘做的。
　　“这是你及笄那年，我让你爹去江南寻的料子。”沈玉茹站在旁边，一件一件给她指，“这料子叫‘妆花缎’，一匹就是普通人家半年的口粮。我让绣娘照着你身量做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荣姐儿又翻出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松江棉布，软得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沈玉茹说：“这是你平时在家穿的，我知道你性子不爱张扬，到了王府，总不能天天穿大红大绿。这几套月白、藕荷色的常服，我特意没上绣花，素净。你当家理事的时候穿，方便。”
　　荣姐儿低头看着那件月白常服，忽然想起什么，问：“母亲，这里有多少件？”
　　沈玉茹想了想：“单衣、夹衣、棉衣，加起来大概四十多套。四时衣裳，够你穿个三年五载的。”
　　“三年五载？”
　　“嫁了人就是大人了，哪还能年年做新衣裳。”沈玉茹的语气软了下来，“娘多给你备几件，穿旧了、穿破了，也有个替换。婆家不比娘家，添置衣裳要走公账，不自由。这些衣裳，是母亲给你攒的体面。”
　　荣姐儿没说话。她蹲下身，手伸进箱底翻了翻。在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樟木匣子，上面没上锁。她打开，里面是若干铺子契书，上面名字已经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荣姐儿看着这些铺子契书，眼眶热了。她低下头，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又把箱盖盖上。
　　“母亲。”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么多东西，您准备了多久？”
　　沈玉茹笑了笑：“从你十三岁那年起，我就开始攒了。料子是一年一年攒的，绣娘是我一家一家寻的。你嫁衣上的凤穿牡丹，是我自己画的样，请人绣了三个月。这箱子衣裳，整整攒了两年。”
　　荣姐儿伸手，抱住了沈玉茹的腰。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母亲。”
　　沈玉茹轻轻地拍了拍方嘉荣的脑袋，对她说道：“傻孩子，只可惜你是嫁入皇家，嫁衣得皇家钦赐。约莫这几天，应该就到了。”
　　沈玉茹说的不错，定王府内也正在忙上忙下，等待这位新主母的到来。
　　谢慎对于这门亲事，只觉得是天子赐婚，娶便娶了。如今后宅没有正妃，确实不成体统。
　　“王爷，新王妃的嫁衣与聘礼，王爷是否要过目。”
　　王爷身边的奴婢巧儿拿着单子问道，她是真羡慕，新王妃的嫁衣乃是宫内最好的绣娘绣的，针脚密集。而凤冠更是奢侈，皇帝就这一个弟弟，自热什么好的都给新王妃了。
　　“不必了，都是按照规矩来的。告诉赵侧妃，今晚上我去瞧她，早些备着。”
　　巧儿连忙行礼，觉得王爷对赵侧妃真好。十日有九日留宿在赵侧妃屋子里，虽然对萃姐儿，王爷淡淡的。但是对赵侧妃那真是疼爱到了骨子里，若是侧妃没有小产就好了。
　　下聘这日，天还未亮，外面便锣鼓开道、仪仗先行。流水的聘礼送进了方府，其中最前面的便是皇帝御赐的凤冠霞帔。
　　“小姐，小姐，您那嫁衣可真是好看。头冠上的东珠有这么大呢。小姐”
　　荣姐儿一脸无奈的瞧着碧桃，倒是幽莲，在那说道：“大小姐，大夫人说了，聘礼留下，去掉回礼那些。剩下的都给您做嫁妆。”
　　“小姐，不出去瞧瞧吗？”
　　荣姐儿正在端着绣棚刺绣，碧桃说完，荣姐儿对着说道：“出去瞧什么，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碧桃抿抿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院子内人人都在庆贺，庆贺方大人女儿好福气。
　　周敬安对沈玉茹和方怀章呈上了聘礼单子，方怀章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了沈玉茹。
　　“殿下说，这些薄礼，只当给方大小姐赏玩，只要方大小姐喜欢就行。”
　　“王爷客气了，小女能入王爷眼，是小女的福分。”
　　两人客套了几句，方怀章、沈玉茹便让人将宴席摆开。
　　宴席设在正堂。方怀章陪周敬安坐主桌，族中长辈作陪。菜是提前备好的，八冷八热，四道汤，两道点心。酒是方家自酿的桂花酒，不烈，但香。
　　“周大人，听闻王爷府内如今是赵侧妃主持中馈？”
　　沈玉茹到底担心女儿受委屈，于是憋在心里的话还是没有憋住，忍不住吐露出来。方怀章赶紧想要阻止，一副怪罪的架势。
　　周敬安笑了笑，对着沈玉茹说道：“沈夫人不必担心，赵侧妃温柔贤淑，一定能和方姑娘相处很好。而且王爷说了，王妃乃正室，入府后赵侧妃自然要将中馈交还。沈夫人，方大人放心。”
　　沈玉茹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周敬安解释道：“周大人莫怪，荣姐儿千宠万爱长大，我们做父母的自然要替她好好打算。”
　　周敬安摆摆手：“理解理解，方大小姐美名在外，可见素日是夫人大人掌上明珠。如今婚嫁大事，自然要问的清楚些。”
　　方怀章这才赔笑，举起酒杯继续和周敬安喝了起来。沈玉茹起身，开始对着女眷们敬酒。如今知道王爷并非宠妾灭妻之人，心情自然舒心许多。
　　“英姐儿，去找你荣姐姐玩去吧。”
　　沈玉茹对沈嗣英说着，沈嗣英是自己哥哥的幼女，如今也已经十四了。英气十足，天真烂漫。
　　“多谢姑母，那我便去找嘉荣了。”话说着，沈嗣英一个劲的拿眼色和自己母亲炫耀。嗣英的母亲王淑慎指的指着她。
　　“你哪有些大家闺秀的模样。”
　　“姑母家便也是我的家，我与嘉荣姐姐可比大姐姐还亲呢。”
　　说罢沈嗣英赶紧跑了，她的大姐姐，已经出嫁。是家中申姨娘所生沈嗣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