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特色操 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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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前两节课是政治和历史。
政治老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像在念文件，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但讲得比初中老师好，还有点有趣。历史老师则是个比较好看的女人，穿着简约风，说话慢悠悠的，讲到鸦片战争的时候自己先激动了起来，拍着讲台说“落后就要挨打”，把第一排的同学吓了一跳。
我听得昏昏欲睡，成昱萌倒是精神很好。她的笔记永远工工整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像一本精美的教科书。我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笔记，字迹秀气，条理清晰，比我那本鬼画符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笔记借我抄抄？”我小声说。
“不借。”她头也不抬。
“为什么？”
“你上课不听，抄了也没用。”
“那你给我讲？”
“不。”
“成昱萌。”
“叫全名也没用。”她翻过一页笔记，嘴角却微微翘着，“自己记。记得多少算多少。”
我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课本上潦草地写了几行字。她瞥了一眼我的笔记，摇了摇头，但没再说什么。
两节课就这样在昏昏欲睡中过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实验高中的体育课按班级分开上，每周一节，是少数几个不用和别班混在一起上的科目。上课铃响后，我们在操场边集合。体育老师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身材修长，走路带着一种运动员特有的利落。
“同学们好，我姓陈，你们叫我陈老师就行。”她站在队伍前面，声音清亮，中气很足，“这学期体育课的主要内容有两块：一是我们学校的特色操，二是田径基础训练。今天我们先学特色操。”
她让体育委员把队伍散开成体操队形，然后自己走到队伍正前方。
“我先把整套操做一遍，你们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牙小音箱，放在地上，按下了播放键。一段节奏明快、旋律活泼的音乐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想跟着打拍子的律动感。然后她开始跳。
那是学校自己编的一套操，融合了健美操和街舞的动作，手臂的动作很多，有波浪、有绕环、有各种花式的摆动。陈老师的动作很标准，舒展大方，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看起来确实挺阳光的。
但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手臂的动作——手腕要翻，指尖要翘，手臂要像水波一样流动——怎么看怎么像女生跳的。
“好，看完了。”音乐结束，陈老师拍拍手，“现在跟我一起学。先学第一节，手臂运动。”
她开始一个一个地教动作。手臂前平举，然后画圈，然后侧平举，然后波浪绕环。我跟着做，动作僵硬得像一截木头。
“夏振轩。”陈老师走到我面前，“你的手腕太硬了，放松一点。你看我。”
她做了一遍示范，手臂柔软地画了一个波浪。我试着模仿，结果做出来像是在抖落袖子上的水。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我转头一看，成昱萌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我压低声音。
“没什么。”她努力憋住笑，“你继续，你继续。”
陈老师又教了几节。第二节是体转运动，第三节是踢腿运动，第四节是全身运动。整套操做下来，我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每个动作我都做得十分别扭，尤其是那些需要手腕和手指配合的波浪动作，我做得像是被人拧了胳膊。
“夏振轩，你过来。”陈老师终于看不下去了。
我走到队伍前面，站在她旁边。
“你看我的手臂。”她侧过身，让我正面看着她的手臂，“从肩膀开始发力，然后大臂带动小臂，小臂带动手腕，最后指尖送到位。像一条链子，一节一节地传下去。”
她做了一遍，手臂确实像一条柔软的链子，动作流畅好看。
“你试试。”
我照着她说的做了一遍。手臂是动了，但完全没有那个味道。
“算了。”陈老师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你是男生，可能天生对这种柔韧性的动作不太擅长。但是动作可以做得刚硬一点，不一定要那么柔，但至少得做出来。”
“我尽量。”我说。
后面的课，我尽力了。尽力的结果是动作从“像抖落袖子上的水”变成了“像触电的机器人”。
成昱萌站在我旁边，从一开始的捂着嘴笑，到后来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你够了。”我踢了一下她的鞋尖。
“对不起对不起……”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夏振轩，你跳这个操，特别像那种动画片里的小男孩，就是那种蹦蹦跳跳、天真无邪的小男孩。”
“天真无邪？”
“对，就是那种特别认真但完全不在调上的感觉。”她又笑出了声，“你刚才那个手臂动作，像不像一只小鸭子扑翅膀？”
“成昱萌。”
“好了好了不说了。”她摆手，但嘴角还在往上翘。
体育课的后半段是自由活动时间。陈老师让大家休息，想打球的可以去器材室借球。我和成昱萌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她喝了一口水，然后递给我。
“你喝水吗？”
“你喝过的。”
“嫌弃？”
“不是。”我接过瓶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你平时真的不打乒乓球吗？”我问。
“不打。”她摇头，“但是我打羽毛球还行。”
“那下次一起打。”
“好啊。”她把瓶子拿回去，拧上盖子，“不过你得让着我。”
“凭什么？”
“因为我是女生。”
“这个理由不成立。”
“那就因为你跳操跳得像小鸭子。”
“……成交。”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操场上，陈老师正带着几个女生在练特色操的最后几节，动作优美流畅。我看着她们，又看了看自己笨拙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跳得挺好的。”成昱萌忽然说。
“你在安慰我。”
“真的。”她认真地看着我，“虽然动作不太标准，但是你很认真。我看得出来你在努力做好。”
“这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认真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摆弄手指。看台上晒了一天的太阳，水泥台阶还是温热的。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军训的时候会不会也学这套操？”我忽然问。
“不知道。”她说，“可能会吧，说是学校特色，军训汇演的时候要展示。”
“那完了。”
“怎么完了？”
“我跳这个操的样子，要被全年级的人看到了。”
她捂着嘴笑了，然后认真地说：“没关系，我会站在你旁边的。”
“干什么？”
“帮你挡着。”她说，“你在我后面跳，跳错了也没人看得到。”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的眼睛在夕阳下是温暖的琥珀色，里面映着天边橘红色的云。
“成昱萌。”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红：“谢什么，我开玩笑的。”
“我也是认真的。”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看着操场。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那枚白色桃花发夹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下课的铃声响了。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操场出口走。经过陈老师身边的时候，她叫住我。
“夏振轩。”
“陈老师。”
“你跳操的时候不用太紧张，放松就好。”她笑着说，“下次课我们继续练，多练几遍就顺了。”
“好。”
“还有，”她看了一眼我旁边的成昱萌，“你女朋友跳得挺好的，你可以跟她多学学。”
我和成昱萌同时愣了一下。
“她不是我……”
“他不是我……”
我们俩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陈老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和成昱萌站在原地，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几乎挨在一起。
“走吧。”她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嗯。”
我们走出操场，沿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谁都没有再提陈老师那句话。但走了一段路之后，成昱萌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刚才为什么脸红了？”
“我哪有？”
“你有。”
“是夕阳照的。”
“夕阳才不背这个锅。”她用我说过的话回敬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轻轻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到我前面。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桃花发夹在傍晚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我跟在后面，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明天早上英语对话，别忘了。”
“忘不了。”
“单词背到第六十个。”
“六十个？”
“每天翻倍。”她冲我眨眨眼，“你说的，成交。”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教学楼，浅绿色的身影融进了走廊深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成交。”我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轻声说。
晚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操场青草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奇怪，桃花哪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