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花开 暑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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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到七月中旬，我接到了成昱萌的电话。
“夏振轩，我好了。”她的声音比上次清楚了很多，不再闷闷的。尾音往上挑着。
“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你来看我吗？”
“来。”
“你什么时候到？”
“明天。”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愣了几秒。然后我打开手机订了火车票。给母亲发了消息，她说“去吧”。给陈楷发了消息，他说“帮我问她好”。给许伟权发了消息，他说“路上注意安全”。给周健年发了消息，他回了一串感叹号。
最后我给刘佩瑶发了消息：“成昱萌出院了，我明天去看她。”
她回得很快：“我也去。”
“你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
我没有再劝。
第二天早上，我在火车站进站口看到刘佩瑶。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桃花发夹别在耳侧。手里提着两袋早餐，一袋包子一袋豆浆。和上次一样。
“走吧。”她把豆浆递给我。
我接过豆浆。我们进了站，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多，暑假出行的学生和带着孩子的家长挤在一起。我们找到座位坐下，她靠窗，我靠过道。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是七月的田野，绿的，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刘佩瑶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偶尔喝一口豆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藏在阴影里。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我们出了站，坐地铁，转公交，到了医院。医院换了地方，上次那栋楼是重症监护，这次是康复科，一栋矮一些的楼，门口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很大，绿得发黑。
她坐在轮椅上。表姐推着她。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瞬。她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浅灰色的长裤，头发长出来了一些，短短的，贴着耳朵。她瘦，还是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皮肤白得发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焦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干干净净。
她看到我了。
她的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起来。和以前一样，从嘴角到眼睛，再到整张脸。那个笑很慢。僵住了。
我跑了过去。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轮椅的轮子在我旁边，铁架子硌着我的膝盖。我抬起头看她。她低头看我，头发垂下来几缕，扫在我额头上。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干裂的痕迹没有了，嘴角的弧度往上挑着。
“你来了。”她说。尾音往上挑着。
“我来了。”
“我好了。”
“嗯。”
她伸出手。手指细而长，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攥在掌心里踏踏实实的。不像上次，怕一攥就碎了。
“我跟你讲，我出院那天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肺功能只损失了百分之五，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但日常生活没问题。”她说着，声音像是流水，不急不缓的，从高处往低处淌，“我表姐说我命大。我觉得是你等出来的。”
“你等出来的。”我说。
“我等你来看我，你等我好起来。我们在互相等着。”她笑了一下，“所以我们都赢了。”
我站在她身后，推着她的轮椅。表姐走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的项链呢？”
脖子空落落的，现在才发现。
“忘带了。”
“嗯。”
我把发夹别在她的头上。她抬头看我，头轻轻靠在我身上。我向后退开。
我们沿着医院外面的路慢慢走。经过一棵梧桐树，经过一个报刊亭，经过一家便利店。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轮椅的轮子碾过碎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跟她讲学校的事。陈楷又扭了脚，这次是踢球的时候踩到了球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许伟权英语演讲比赛拿了第一，稿子背了三页，上台全忘了，自己编了一段，反而拿了最高分。周健年期末考进步了五名，高兴得在宿舍里转圈，撞到了床角。苏老师怀孕了，下学期要休产假，语文课换了一个新老师。姚老师升了教务处副主任，但还是教我们数学。
她听着，偶尔笑一声。她的笑声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捂着嘴，肩膀抖着，眼睛弯成月牙。现在是敞开的。
“你呢？”她问。
“我考了班级第二。”
“我知道。陈楷跟我说了。”
“刘佩瑶考了第十二，语文全班最高。”我说。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她语文好。”
“嗯。”
“她人也好。”
“嗯。”
她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们停下来。表姐推着成昱萌过了斑马线。她们走得快，轮椅的轮子在斑马线上滚过去，咕噜咕噜的。到了对面，表姐停下来，成昱萌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短短的，黑色的。
刘佩瑶站在我旁边。我们站在路口等红灯。红灯很长，车来车往，一辆一辆地过去。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轮子碾过柏油路面，发出闷响。
成昱萌在对面对我喊了一句什么。太远了，听不清。她笑了一下，提高了声音。
“小结巴——慢得像小乌龟——”
她的声音穿过车流和人声。
我笑了一下。刘佩瑶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别跑那么快，慢点！”
绿灯亮了。
我迈出一步。刘佩瑶跟在我旁边。
“成昱萌，我……”
左边传来急促的车鸣。
我听到一声响。很响，闷的，沉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从成昱萌的方向传来。我抬起头。
一辆大货车停在人行道中间。车头歪着，后面的轮子还冒着烟。车厢上写着字，但看不清，被灰和泥遮住了。货车的前面，地上有东西。白色的，小小的，碎碎的。
轮椅不见了。
成昱萌不见了。
她表姐也不见了。
刘佩瑶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很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她的脸白了，嘴唇张着，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
十字路口的绿灯还在亮着，绿色的，一眨一眨的。行人从我们身边绕过去，有人看了一眼货车，有人没有看，继续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风从南边吹来。
成昱萌刚才站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斑马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阳光照在上面，明晃晃的。
她的声音还在我的耳朵里。“小结巴，慢得像小乌龟。”
我往前走了一步。刘佩瑶拉着我，没拉住。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货车旁边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白衣服的大褂从远处飘过来。
“小结巴，慢得像小乌龟。”
我蹲下来。斑马线上有一枚发夹。白色的，上面纹着一朵桃花。花瓣碎了，水钻掉了，但形状还在。那朵桃花还在。我把它捡起来。
发夹是凉的。比她的手还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