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期末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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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是在六月底。
考前一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那些公式和概念像是被水泡过的干面包，软塌塌的，抓不住。脑子里全是医院的白色灯光、仪器的滴滴声、成昱萌瘦得脱形的脸。我翻开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停在纸面上，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天晚上通话的记录。那串陌生号码还在，通话时长显示着“2小时47分”。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翻开成昱萌那封信。
“你回去好好考试。期末考完了，我差不多能出重症了。你再来看我。”
她的字很抖，有些笔画用力过猛，有些轻飘飘的。但那句话写得格外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最后那点力气刻上去的。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我把课本重新翻开，这一次，那些字没有晃。它们一个一个地排在纸面上，安静而确定。我拿起笔，开始做第一道题。
第二天走进考场的时候，天阴着，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把外面的操场拉成一条一条的灰线。我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监考老师发卷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成昱萌，我考了。”
语文卷子发下来，作文题目是“等待”。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这次我没有写“端着”的作文。我写了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的那两个小时，写了重症监护室的门上的玻璃窗，写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松开时那种像花瓣从枝头脱落的感觉。
写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忽然响了一声雷。雨变大了，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没有停。
下午的数学，我做得比平时快。那些公式像是长在了手指上，拿起来就能用。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前三道一气呵成。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函数与数列的综合，我盯着它看了一分钟，然后开始写。写到第二步的时候卡了一下，但很快找到了方向。做完的时候还有十分钟，我检查了一遍，把笔放下。
英语听力开始的时候，雨还在下。耳机里的录音很清晰，每一个单词都像是水珠一样一颗一颗地落进耳朵里。我在答题卡上涂着选项，手指很稳。
物理、化学，一门一门地考过去。每考完一门，我就走出考场，在走廊里透口气。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对着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笑。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天地之间蒙着一层灰白的纱。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交卷铃响的时候，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出考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得地面上的水洼明晃晃的。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吸一口像是喝了一杯凉水。
刘佩瑶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我。她看到我出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杯奶茶。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她把奶茶递给我。百香果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
“我请你。”她说，“庆祝期末考完。”
“成绩还没出。”
“不管出不出，考完了就该庆祝。”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百香果的酸和牛奶的醇混在一起，甜度刚好。我低头看了看杯子，杯身上印着一家奶茶店的标志。和成昱萌做的不一样，但也是百香果的。
成绩出来那天，是苏老师在班里统一念的。我的总分比上次高了三十分，排在班级第二，年级第十八。姚老师在走廊里碰到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陈楷从后面探过头来看我的成绩单，看完之后啧了一声，说“老夏你吃药了”。许伟权推了推眼镜，把自己的成绩单递过来——他考了班级第一，英语满分。周健年考了班级中游，比上次进步了五名，高兴得在宿舍里转了三圈。
刘佩瑶拿着成绩单走过来，站在我桌前。她的语文考了一百三十二，全班最高。数学一百一十五，比上次进步了六分。英语一百零二，物理七十八，化学八十三。总分五百一十，班级第十二。
“你数学进步了。”我说。
“英语还是差。”她指着自己的成绩单。
“比我英语高。”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总分比我高三十七分。我没你高。”
“你语文比我高二十分。”
“那是我应得的。”她把成绩单收起来，“我作文写了三页，手都写酸了。你写了多少？”
“两页半。”
“那你活该。”她抓着我的手，脸红扑扑的。
“夏振轩……”
我愣了愣，没抽开手。她吻了我的手心。
她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攥着成绩单。纸很薄，边缘有些毛，被我攥得起了皱。我把它展平，折好，放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成昱萌，期末考完了。我考了班级第二，比上次高了三十。刘佩瑶跟我比成绩，她没我高。但她语文考了一百三十二。她的作文写的是白描，我写不过她。”
停了一下，又写。
“你说你差不多能出重症了。我等不起。我知道你在骗我。”
我把笔放下，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成夏”两个字刻在银色的爱心上，笔画深深浅浅的。我把发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水钻有几颗松了，花瓣边缘磨得发毛。但它还是白色的，上面开着一朵桃花。
我把它和信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落在那个空花盆里。成昱萌的桃花已经谢了很久了，花瓣落尽，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但枝丫的顶端，有几颗新的芽苞冒了出来。嫩绿的，小小的，像是刚从壳里探出头来的虫子。
我爬上床，闭上眼睛。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她可能还会打电话来。医生说重症肺炎要养一年，一年很长。但一年有十二个月，有三百六十五天。我不想等了。
我睡了。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