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陈楷 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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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成昱萌，比夏振轩以为的要早。
那是开学前一天，我去学校报到，走到教学楼门口才想起来忘了带入学手册。我懒得回去拿，就在门口晃悠，想找个人借一份看看。然后我看到了她。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穿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别着一枚桃花发夹。公告栏上贴的是分班名单，她正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
我走过去，问她借手册看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你也来看分班？”。我说：“嗯。”
“你胸口的胸针写了。”她指了指公告栏，“我看到了你的名字，夏振轩下面那个。”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我兄弟”。她又笑了一下，说“你兄弟名字挺好听的”。
那就是成昱萌。我比老夏早认识她一天。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觉得这女生挺好看的，说话声音也好听。我借了手册就走了，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没问。第二天老夏在食堂给我介绍她，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换了件衣服，但发夹还是那枚桃花。她冲我点了点头，说“你好”。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好你好”。老夏以为我是不认识她，其实我是没想到她就是昨天那个女生。
后来老夏和她在一起了，我什么都没说。没告诉他我提前见过她，没告诉他她第一天就记住了他的名字。我觉得这些事不重要。他喜欢她，她喜欢他，这就行了。
日记的事，是老夏主动找我的。成昱萌走之后，他开始写那个本子，写了大概两周，然后有一天晚上在宿舍里把我叫到走廊上，把本子递给我，说“你能不能帮我转给她”。我说“我怎么转，我都不知道她在哪”。他说“你有办法的”。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是把什么东西托付给我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她外婆。成昱萌走之前，有一次我和她一起走路，她指着南城路那边一栋楼说“我外婆住那”。就一句话，我记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大概是那天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闷，像是心里有事。我就多看了一眼那栋楼。
老夏把本子交给我的第二天，我去了南城路。找到了那栋楼，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棉袄。我还没开口，她就说“你是夏振轩的朋友吧”。我愣了一下，说“您怎么知道”。她说“萌萌跟我说过，有个黑黑瘦瘦的男生，是夏振轩的兄弟”。我说“对，是我”。她说“她把地址留给我了，说如果有个男生来找，就把本子转给她”。
就这样，我成了送信的。每周六上午，我去成昱萌外婆家，把老夏写好的日记本放下，把成昱萌的回信拿走。有时候信厚一些，有时候只有一页纸。我从来没看过里面的内容，信封都是封好的。我只是送，送完就走。成昱萌的外婆每次都会给我倒一杯水，有时候还塞一个水果。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等两分钟，拿了信就走。
后来成昱萌搬走了，她外婆说“这次没留地址”。我说“那怎么办”。她说“她说她会联系你的”。但成昱萌没有联系我。我等了两个星期，本子还在我书包里。老夏问我“给她了吗”，我说“给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骗了他。第一次骗他，也是唯一一次。后来成昱萌打电话给老夏，说她在医院。老夏要去看她，我说“我陪你去”。他说“不用”。我说“我陪你去”。他看了我一眼，说“好”。其实我不是要去陪他，我是想见成昱萌一面。我想问她为什么不联系我。我想问她知不知道老夏这两个月怎么过的。我想问她，你答应过的事，为什么不做到。
我跟着老夏到了医院。但我没进去。我站在楼下，等他出来。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手里攥着一枚发夹。我什么都没问，递了一瓶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我说“走吧，回去了”。他说“嗯”。
回程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把那个本子送到她外婆家，如果当初老夏没让我转交，如果当初我多问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我想了很久，觉得不会。成昱萌要走，谁也拦不住。老夏要等，谁也劝不了。我只是中间那根线，线断了，风筝就飞走了。
成昱萌走的那天，老夏在操场上走了十圈。我在看台上坐着，看着他走。雨下得很大，他浑身湿透了，但还在走。我想下去拉他，但我知道拉不住。他想走，就让他走。走到走不动了，他会停下来的。后来他停了。回来的时候，浑身滴水，眼睛是干的。我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擦了两下，就躺下了。
那晚他没哭。但我知道他哭了。因为他枕头是湿的，第二天早上他翻过来晾的时候我看到了。我没说。
成昱萌的外婆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萌萌走了”。我说“走了是什么意思”。她说“病情加重，快走了。”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床上，看着老夏的铺位。他不在，他去集训了。我坐了很久，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到现在都没告诉老夏那通电话的内容。他也没问过我。他大概知道，只是不想知道具体的。有些事，知道大概就够了。具体的，太疼了。
成夏的项链是我刻的。成昱萌让我刻“成夏”，我刻了三遍才刻好。第一遍“夏”字少了一横，第二遍“成”字多了一点，第三遍终于像样了。我手指磨出了水泡，但没跟她说。她看到成品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还行”。然后她说“你帮我寄给他吧”。我说“你不自己寄”。她说“我寄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没再问，把项链装进信封，塞进了快递柜。
老夏戴那条项链戴了很久。我每次看到那条链子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都觉得有点奇怪。那是我刻的字，但那不是我的故事。那是他们的。我只是一个送信的，一个刻字的，一个在最远的地方站着看的人。
我有时候想，如果老夏知道我去过成昱萌外婆家那么多次，他会怎么想。但我没告诉他。不告诉他，是因为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有人帮他送信就行了。至于送信的是谁，不重要。
成昱萌最后那封信，是她表姐给我的。她表姐在医院门口递给老夏的那个信封，其实有两封，一封本来是给我的。她表姐说“这是萌萌给你的”，我接过来，认出信封的字，又递回去，说“给老夏吧”。她表姐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收回去了。
那封信我没看。但我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成昱萌在信里说“谢谢”。谢谢我送信，谢谢我刻项链，谢谢我在她不在的时候陪着老夏。我不需要看也知道她会说这些。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她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信里，藏在项链里，藏在那个碎了的发夹里。
老夏现在还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打算告诉他。有些事，知道大概就够了。
我是陈楷。老夏的兄弟。成昱萌的送信人。成夏的刻字者。这些身份叠在一起，就是我在这段故事里的全部。
一个站在中间的人。看着两个人走近，又看着一个人走远。最后剩下的那个人，我陪他走了一段。就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