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归途 民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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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在医院后面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侧是灰扑扑的居民楼，空调外机滴着水，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民宿是一栋老楼改的，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木质扶手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纹理。老板娘给了我们两间房，在二楼，门对门。刘佩瑶看了看那两扇门，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推开了左边那扇。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看不到阳光，只能看到对面楼的一面灰墙。墙上爬着几根枯藤，像是一幅潦草的铅笔画。我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床垫很硬，弹簧硌人，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是骨头在响。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发夹，放在掌心里。水钻有几颗松了，轻轻一晃就动。花瓣边缘的白色塑料磨得发毛，像是一朵在口袋里放了太久的花，花瓣都快碎了，但形状还在。
我又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白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小片桃花贴纸。我犹豫了几秒，然后拆开了。
信纸只有一张，折了两折。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消毒水和某种苦苦的颗粒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从医院里带出来的。字迹很小，很秀秀的，尾音往上挑的那种。这次是她的字。笔画有点抖，有些地方用力过猛，把纸都划出了痕，有些地方轻飘飘的，像是写到一半没了力气。
“夏振轩，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刚从病房出来。我不让你来，你还是来了。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不听我的话。”
我继续往下看。
“我很高兴你来了。真的。你坐在我床边的时候，我想伸手摸摸你的脸，但我的手抬不起来。我想跟你说很多话，但我一说话就咳。所以我让你走。不是我不想你。是我太想你了，我怕我忍不住。你在这里多待一分钟，我就多一分舍不得。你走了，我才能好好养病。你明白吗。”
“你给我的发夹我看到了。你替我戴着。等我好了，再还给我。到时候我要你亲手别在我头发上。不许拒绝。”
“你回去好好考试。期末考完了，我差不多能出重症了。你再来看我。下一次我不会让你走了。你要待很久。待到我出院。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最后一句。夏振轩，你别做傻事。别因为我不在你身边就做傻事，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你身边有人陪着你，我知道。我不生气。有人陪着你，我反而安心。但我希望你记住，我在等你。你也在等我。我们互相等着。这就够了。别做傻事。”
信到这里就完了。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朵很小的桃花，花瓣只有五片，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像是随时会被擦掉。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陋的吸顶灯。灯罩里有几只死了的小虫子，黑黑的小点，像是时间的碎屑。隔壁很安静，刘佩瑶大概已经睡了。我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医院方向传来的救护车笛声，笛声被风拉长了，又压扁了，像是一条被揉皱的金属带。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灰墙上，把那面墙照得更灰了。我翻身坐起来，胳膊压麻了。手机上有一条消息，刘佩瑶发的，六点多发的：“醒了没？我买了早饭，在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刘佩瑶坐在民宿门口的小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粥和几个包子。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发夹别在耳侧。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她看到我下来，推了推粥碗。
“先吃。”她说。
我坐下来喝粥。白粥，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从喉咙滑到胃里，把昨晚那些凉的东西往下压了压。她自己也喝粥，喝得很安静，勺子和碗沿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平静，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像是她只是在春游途中顺便在民宿住了一晚。
“你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还行。”她说，“隔壁没什么动静。”
她说完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没有再看我。那句话听起来随意，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她听到了我半夜翻来覆去的声音，听到了我起来看信的窸窣声，听到了我把发夹攥在手心里时指甲划过掌心的声音。她什么都听到了。但她什么都没问。
吃完早饭，我们退了房。走到马路上，阳光比昨天亮了，天放晴了，云层后面露出一片浅蓝色的天。我们坐地铁到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车票。上车之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
火车开了。窗外的城市慢慢退去，楼群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山丘。她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和来的时候一样。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了，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扯着她。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我之前没注意到。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和来的时候一样。但这次，她的手指没有攥紧，它们松开了，像是放弃了什么。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中午。我们出了站，坐地铁回学校。出地铁的时候，阳光比早上更烈了，照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一面绿一面灰，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拍着什么。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校门还是那个校门，铁栅栏上挂着横幅，写着“迎接期末考试”。门卫大爷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里面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喊。一切照旧。
“走吧。”刘佩瑶说。
我跟着她走进校门。中午的校园里人来人往，有去食堂的，有回宿舍的，有在树荫下看书的。经过操场的时候，我看到了陈楷。他和周健年在打篮球，两个人满场跑，球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尖锐的声音。许伟权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场上。
陈楷先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了球跑过来，周健年跟在后面。两个人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
“老夏，你去哪了？”陈楷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往前晃了一下，“苏老师说你请假了，也没说去哪。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出去了一趟。”
“去哪了？”
“外省。”
陈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刘佩瑶。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周健年倒是没什么心眼，直接问：“外省？你一个人去的？”
“不是。”我说，“她陪我去的。”
我指了一下刘佩瑶。陈楷和周健年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刘佩瑶站在我旁边，背着双肩包，发夹别在马尾上，表情很平静。她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陈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在我和刘佩瑶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比刚才小了一些。“回来就好。”他说，“走吧，一起去食堂。你俩还没吃吧？”
“没吃。”刘佩瑶说。
我们四个人往食堂走。许伟权从长椅上站起来，合上书，推了推眼镜，跟在我们后面。他走到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里的一瓶水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梧桐树叶子和泥土的味道。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暖融融的，像是一层薄被子。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陈楷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老夏。”
“嗯。”
“你还好吗？”
我看着他。他站在食堂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有些暗。他问的是“你还好吗”，但问的方式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还在不在。
“还好。”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推开了食堂的门。
“那就行。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