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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探视   下午四 ...

  •   下午四点,表姐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冲我点了点头。

      “进来吧。只能待二十分钟。”她递给我一件隔离衣、一个口罩和一顶帽子,“穿上。进去之后别碰任何东西,别大声说话,别哭。”

      我接过来,把隔离衣套上,口罩戴上,帽子把头发全部塞进去。表姐打量了我一眼,伸手帮我把口罩的金属条按了按,让它贴紧鼻梁。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脸颊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消毒水和洗手液混合的味道。

      “走吧。”她推开了那扇门。

      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耳朵上,像是水灌进了耳道。仪器的滴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声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气泡,在水面上炸开,然后又沉下去。灯光是白的,冷白色的,照得每一张床都像是一座孤岛。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那股味道钻进口罩的缝隙,钻进鼻腔,钻进喉咙,像是有人在用酒精棉花擦拭我的肺。

      表姐带我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前。

      成昱萌躺在那里。

      我先看到的是氧气管。透明的,从她的鼻子里插进去,绕到耳朵后面,连着旁边一台嗡嗡响的机器。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很慢,很浅,像是有一只很小的动物蜷缩在她的胸腔里,微弱地喘着气。

      然后我看到她的脸。瘦了。瘦得颧骨突出来,像是两座小小的山丘,把皮肤撑得薄而透明。皮肤是白的,白得发青,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像冬天的河面。她的头发被一顶浅蓝色的帽子包着,帽子下面露出几缕稀薄的发丝,贴在耳边,像是快要掉落的叶子。

      她的眼睛闭着。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从尾椎一直爬到后颈。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萌萌。”表姐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轻声叫她,“有人来看你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慢,像是有一只蝴蝶停在她的眼睑上,刚刚展开翅膀。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先是一条缝,然后慢慢扩大。瞳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收缩了一下,然后聚焦。

      她看到了我。

      她的眼睛还是焦黑色的。像是浸在水里的墨玉,干净透亮,和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周围多了一圈青色,眼白上爬着几根血丝。但那双瞳孔是亮的,亮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两颗气泡,在水面上炸开的那一瞬。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口罩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我看到她眼睛的弧度弯了一下。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圈涟漪。

      “夏振轩。”她的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被压扁了,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但我听清了。她把我的名字念成三个单独的音节,尾音还是往上挑的,虽然挑得很吃力。

      “我来了。”我说。

      她眨了眨眼。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流到枕头上。枕套是白色的,那滴泪在上面洇开一个深灰色的圆点,像是一朵小小的花,开在雪地里。

      “你瘦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胸腔里仅存的那一点空气。

      “你也瘦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从眼睛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像是水滴在纸上慢慢洇开的痕迹。但笑到一半,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闷在面罩里,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了的鼓。她的身体在病床上弓起来,又落下去,弓起来,又落下去。氧气管在她鼻子里颤动着,机器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然后慢慢平稳。

      表姐赶紧走过去,帮她调整了一下枕头,又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咳了好一阵,她才停下来,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别说话。”我说。

      她摇了摇头。她抬起手,慢慢地,像是抬起一根树枝。她的手指在空气中颤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她的手很小,很轻,像是握着一把干枯的叶子。手指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了,虽然力度很轻很轻,像是一只小鸟的爪子,轻轻地抓着,怕掉下去。

      “我每天都想给你打电话。”她说。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

      “我也是。”

      “但我不敢。我怕我听到你的声音会哭。我一哭就咳。一咳就喘不上气。”她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想,就算咳死也要打一个。”

      我攥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软软的,像是握着一团棉花,又像是握着一缕烟。

      “表姐说我不能让你来。她说你来了我会激动,激动了对肺不好。”她说着又咳了一声,这次轻一些,但胸腔里还是传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搅动一锅粘稠的粥,“但你来了。我拦不住你。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你说过让我等你。我等了。但你生病了,我不能再等了。”

      她看着我。那双焦黑的瞳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很静,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她只是把我的手又攥紧了一点,用她仅有的力气。

      “夏振轩。”

      “嗯。”

      “你记得我在信里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

      “我说我怕你看到我的样子之后就不等我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一缕烟,“我现在的样子,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那你还要等吗?”

      “要。”

      她笑了。这次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水,但嘴角弯得很稳。像是一朵在雨天里开了的花,花瓣上挂满了水珠,但花还是开着。

      “你真傻。”她说。

      “你也是。”

      她闭上了眼睛,但手没有松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比刚才缓和了。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去吧。”

      “我不回。”

      “你回去。”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眼神很稳,像是下定决心要推开一块很重的石头,“你看到我了。你知道了。可以回去了。”

      “成昱萌——”

      “你在这里,我就总想跟你说话。一说话就咳。咳了就喘不上气。”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你回去。等我好了。等我出院了。你再来看我。”

      “你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快了。”她眨了眨眼,“你回去好好考试。期末考。考完了,我就差不多能出重症了。”

      “然后呢。”

      “然后你再来。到时候我不在这里了。普通病房。可以探视的那种。我戴着发夹在门口等你。”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蒲公英的种子飘在风里,“你把发夹带来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发夹。白色的,上面纹着一朵桃花。花瓣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花蕊处的水钻有几颗松动了,但整朵桃花还在,粉色的,安静的。

      她看着那枚发夹,眼睛亮了一下。她伸出另一只手,手指颤颤巍巍地去碰那朵桃花。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很轻,像是碰一个刚刚愈合的伤口。

      “你替我戴着。”她说,“等我出院了,你再还给我。”

      我把发夹攥在掌心里。水钻硌着我的掌心,有点疼,但我没有松开。

      “好。”

      她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累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像是一台快要耗尽电池的机器。表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时间到了。”她说。

      我站起来。手还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松开了。一根一根地,像是花瓣从枝头脱落。我弯下腰,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她的手落在白色的被子上,小小的,安静的,像是一片秋天落在地上的叶子。

      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匀。氧气管在她鼻子里颤动着,机器在旁边嗡嗡地响着,替她的肺做着它们已经做不动的事。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下巴尖了,皮肤白得发青。但我还能认出她来。在所有的浮肿、苍白和消瘦下面,还能认出那个坐在我旁边笑着说“小结巴”的人。

      “成昱萌。”我叫她。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她没有回应。

      我转身走出重症监护室。表姐跟在我后面,关上了门。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冷漠,仪器的滴滴声从门后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数什么东西。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她的床在最里面,只能看到一角白色的被子,和一只落在被子上的手。

      表姐从隔离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她昨天让我给你的。说如果你来了,走的时候给你。”

      “她说你一定会来。”

      我接过信封。白色的,上面没有写名字,封口处贴着一小片桃花形状的贴纸。和之前那些信一样,但又不一样。这片贴纸的颜色更深一些,像是放了很久,边角微微翘起来。

      “回去再看。”表姐说,“我先去忙了。”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信封和发夹。消毒水的味道还在鼻子里,久久不散。我慢慢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穿着一件蓝色的隔离衣,口罩还没摘,帽子把头发压得扁扁的。我几乎是认不出自己了。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那个人和我对视了几秒,然后随着电梯一起下沉。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温热的,明亮的。我眯了眯眼,看到刘佩瑶还站在台阶上。她坐在那里,双肩包放在旁边,手撑着下巴。看到我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没有问我怎么样。她只是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盖子。

      “喝口水。”她说。

      我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阳光下放了一整个下午,带着塑料的味道,和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

      她看到了我手里的信封,也看到了我攥着发夹的那只手。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空着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暖,像是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收进了掌心里。

      我没有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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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人第一次写言情小说,若有写的不好的地方,欢迎各位评价。感谢你们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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